破石滩。
硝烟渐渐散尽。
莫尔顿的骷髏军团正在打扫战场。
一具具骷髏在黑色碎石间沉默穿行,搬运遗体,收拢断裂的兵器。魔族的尸体被安置在左侧,圣军的遗体则被摆放在右侧。
它们排列得很整齐。
一具骷髏兵在某具年轻圣军士兵的遗体旁停住脚步,它低下头从沾血的草丛里拾起一朵被压弯的蓝花。
那朵花染了血,花瓣边缘已经捲曲,却仍残留著一点微弱的蓝色。
骷髏兵沉默片刻,隨后將那朵花轻轻放在年轻士兵的胸前,旁边一具骷髏老兵似乎想走过去把它拽走。
可刚走到一半它停住了,空洞的眼眶中幽绿色的灵魂火焰微微晃动。
然后,它自己摘下了头盔。
莫尔顿站在高地上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只是拄著白骨法杖,静静立在风中。
法杖轻轻敲击地面,发出低沉迴响。
风从破石滩上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也捲起几片残破的花瓣。
……
营地临时指挥帐。
巴尔克推开帐门,走了进去。
梅菲斯特正坐在桌前整理战报与缴获清单。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巴尔克从怀里掏出那枚圣徽放在桌上。
“这个。”
“还给对面那个年轻人。”
梅菲斯特低头看了一眼圣徽,又抬眼看向巴尔克。
“那个断后的统领,是你亲手送走的?”
巴尔克沉默片刻。
“他是体面人。”
“到死都在想怎么保住自己的人,而不是怎么贏。”
梅菲斯特没有再多问。
他取出一只封好的函件將圣徽放了进去。
“我会安排夜影送到边境。”
“不留署名。”
巴尔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营帐时,他扛著巨剑回头看了一眼破石滩的方向。
那里已经看不见战斗时的狰狞了,只有骷髏们还在默默搬运遗体。
一具接一具。
整齐,安静。
……
魔王城议事厅。
黎明微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长桌上。
梅菲斯特站在桌前手中拿著刚整理完的战报。
“圣军伤亡统计。”
他声音平稳,却让议事厅里的气氛一点点沉下去。
“右翼全军覆没,圣骑士格雷被斩杀。”
“左翼溃散,马库斯被莫尔顿斩杀。”
“中军大半覆灭。”
“红衣主教阿尔弗雷德,確认阵亡。”
“副官埃德温率约八百残部退出魔界边境,夜影確认无反扑跡象。”
他翻到下一页。
“魔族伤亡。”
“阵亡一百四十一人,重伤六十三人。”
“铁血军团为完成佯败与牵制任务,承受最大损失。”
“阵亡七十人,重伤二十九人。”
战报念完,议事厅里沉默很久。
阿什莉婭坐在主位上,目光停留在阿尔弗雷德·断后·確认阵亡那一行字上。
片刻后,她对雷恩说道:
“他和兰斯洛特不一样。”
雷恩点了点头。
“他是为部下死的。”
“这份心,不分立场。”
塞西莉亚从阴影中走出,將夜影观察记录放在桌上。
“在他阵亡前,他对埃德温说的最后几句话是…………”
“不要为我报仇。”
“活著回去。”
雷恩站起身走到窗前。
破石滩的方向,已经被晨雾遮住看不清了。
“这句话,不在我们的计算里。”
他轻声说道。
“但他的死在。”
阿什莉婭看向他。
雷恩继续道:
“教廷需要一个烈士。”
“那就给他们一个。”
……
血色尖塔。
夜影情报网的速度远快於教廷的传讯系统。
塞拉斯收到密报时,阿尔弗雷德的残部才刚刚撤出边境,德古拉摊开密报,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阿尔弗雷德……”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全军覆没。”
“他死在了破石滩。”
艾琳娜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我们卖出去的那份布防图……”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暗红色烛火摇晃著,照著三位血族长老苍白的脸,塞拉斯始终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把所有值钱的东西收拾好。”
“三天之內,离开血色尖塔。”
德古拉猛地抬头。
“去人类帝国?”
“不。目的地不是人类帝国。”
“我们走另一条路。”
艾琳娜颤声问:“哪条路?”
“去找暗影商会的中间人。”
塞拉斯说道:“用我们手里剩下的情报,换一条不被追踪的出境路线。”
艾琳娜站起身声音发颤。
“大长老……教廷不会放过我们,是吗?”
塞拉斯看著她。
“教廷连续两战两败,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你以为那个替罪羊会是谁?”
艾琳娜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在两边都失去了价值,也失去了信任。”
塞拉斯走向门口,背影比过去苍老了许多。
“接下来能不能活著,只能靠自己。”
……
人类帝国边境,临时营地。
埃德温坐在篝火旁,整理著父亲的圣徽与阿尔弗雷德鎧甲上的碎片。
火光跳动,將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触到父亲那枚圣徽的背面时,忽然摸到了一行细小的刻痕。
那是他从未发现过的,埃德温將圣徽凑近火光眯起眼,终於隱约辨认出几个字。
为了儿子。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埃德温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不久后,斥候奥利弗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递给埃德温一本展开的记录册。
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埃德温低头看去。
“我在边境潜伏了八年,过去从未见过魔族的调动呈现这样的节奏。
“他们是在给我们指路。”
“每一处我们看到的,都刚好是我们想看到的。”
“出发前,我向阿尔弗雷德大人匯报过异常。他说我的直觉不是证据。”
“他没有说错。”
埃德温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奥利弗低声说道:
“但他信了我。”
埃德温抬起头。奥利弗望著篝火继续道:
“否则,他不会让我在正午以后还留在前线继续侦察。”
“我想……他也许准备打完这一仗后,再回头找我核查那些不对劲的节点。”
埃德温接过记录册,他看著篝火,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奥利弗。”
“你觉得阿尔弗雷德大人让我们撤退,是希望我们做什么?”
奥利弗沉默很久。最终,他替埃德温说出了那个答案。
“下次他们再让我们出兵时……”
“我们能站出来说…………”
“我们见过那片战场。”
“我们知道那份情报是错的。”
“我们不能再拿人命去填別人挖好的坑。”
埃德温握紧圣徽望向边境线。
他没有流泪。
……
教廷圣殿侧厅。
灰鸦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捏著刚刚送达的败报。
三千圣军,仅剩八百残部返回、阿尔弗雷德阵亡、格雷全军覆没、马库斯重伤。
两次圣战,两场大败。
而那份由他亲手呈交的布防图,此刻就静静躺在抽屉里。
灰鸦闭上眼,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反覆迴响。
如果阿尔弗雷德的斥候已经察觉情报不对劲,那么接下来的问责,就绝不会只停留在情报源头上。
会有人追问,他是从哪里拿到的情报,会有人翻出那份被他亲手压下的档案。
那个被勇者拋弃的普通人,他根本不是废物。
灰鸦缓缓睁眼,低声喃喃:
“阿尔弗雷德死了。”
“下一个是谁?”
窗外,圣殿钟声敲响,声音沉重得像是丧钟。
……
深夜。
魔界边境临时据点。
塞西莉亚收到夜影紧急传讯。
她展开密报,快速扫了一眼,隨即转向阿什莉婭和雷恩。
“塞拉斯决定三天內出逃。”
“他准备去找暗影商会的中间人,用手中残余情报,换一条出境路线。”
阿什莉婭看向雷恩,雷恩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
“他们选好了。”
塞西莉亚问:
“拦截吗?”
“不用拦他们出城。”
雷恩说道:
“等他们抵达暗影商会的接头地点,再动手。”
“暗影商会不是教廷附属组织。他们只做买卖,不站边。”
“塞拉斯去找暗影商会,说明他心里很清楚……教廷已经不是他可以信任的退路。”
“他正在把自己最后的价值,卖给一个只认钱的中间人。”
塞西莉亚点头。
“接头地点在边境以西的废弃黑曜石矿场。”
“暗影商会的人三日后会到。”
雷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那就三日后。”
“在他们以为快要逃脱的地方,由阿什莉婭亲自带队。”
阿什莉婭抬眸看向他。
雷恩继续说道:
“这场审判,需要魔王在场。”
“这段时间,盯紧暗影商会。”
“查清这次来接头的人是谁,他们和塞拉斯以前有没有做过其他交易。”
“如果有,我要知道交易內容。”
“另外,塞拉斯逃走之前,一定会把手里残余的情报转交给血族內部的亲信,用来维持最后的情报网。”
“趁他们还在跑路的路上,把那些接手的人全部盯住。”
“不用抓。只標记位置。”
“等审判结束后,再决定怎么处理。”
塞西莉亚低头。
“明白。”
她的身影隨即消散在阴影中。
……
议事厅里,只剩下雷恩和阿什莉婭。
阿什莉婭看著地图上被圈出的黑曜石矿场,沉默片刻后开口:
“血族长老团。”
“我可以当场格杀。也可以选择用他们来定规则。”
她转头看向雷恩。
“你更想让我走哪一步?”
雷恩也看著地图,他缓缓说道:
“我们要让所有魔主,旁听这一场审判。”
“让他们看见,背叛魔族的代价是什么。”
“也让他们看见,魔王给出的宽恕,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阿什莉婭眼神微动,雷恩继续道:
“塞拉斯的问题,不只是他一个人。”
“是血族內部有太多人认为,凯撒的死证明魔族没有未来。”
“所以,他们开始准备退路,开始出卖筹码,开始相信只要跪得足够早就能活得足够久。”
“我们要用血族长老团告诉所有人。”
雷恩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
“未来不是等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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