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边境以西,废弃黑曜石矿场。
残阳斜照在矿场的碎石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黑曜石碎屑散落一地在昏沉光线里泛著冰冷的暗芒。
矿洞深处临时摆著一张石桌、几盏魔晶灯,以及三把椅子。
空气中瀰漫著石粉、潮冷岩壁和旧铁锈混杂的气味。
塞拉斯坐在石桌前,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曲起,又缓缓鬆开,反覆几次。
德古拉站在矿洞入口附近,每隔几息就回头看一次。他一只手一直按在身旁的皮箱上。
皮箱里装著血族残余情报网络的密钥,几条尚未被夜影掌握的境外秘密通道情报,以及几件祖传的魔导器物。
这是他们最后的逃亡资本。
艾琳娜坐在另一侧,盯著桌上的魔晶,一言不发。
灯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將她眼底的恐惧映得格外清晰。
“暗影商会的人什么时候到?”
德古拉压低声音问。
塞拉斯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著石桌上自己的双手,这是近百年来,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
矿场外围,高崖之上。
暮色渐沉。
阿什莉婭立於崖边,她一身暗色简装。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却吹不动她眼底沉静的冷意。
在她身后,塞西莉亚单膝跪地、梅菲斯特执杖肃立。
再往后,几位魔主一字排开。
巴尔克扛著巨剑,宽阔的身影像一堵沉默的城墙。
莫尔顿手持白骨法杖,法杖底端嵌入岩石缝隙。
幽鳞魔主·渊立在更深的阴影中,暗青色的皮肤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竖瞳在幽暗里泛著细微冷光。
塞西莉亚抬起头低声匯报:
“三人已进入矿洞。”
“暗影商会的中间人已被拦截。”
“矿道无其他出口。”
阿什莉婭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抬起手,磅礴魔力从她掌心涌出,沿著高崖向下蔓延將整座矿场缓缓笼罩。
矿洞的每一个出口都被封死。
……
矿洞內。
魔晶灯忽然闪烁起来。
艾琳娜迅速抬头,德古拉的脸色也变了。
塞拉斯缓缓站起身,他能感知到,不止一股强大的魔力正在包围这座矿洞。
不。是整座矿洞,正在被某种压倒性的魔力从外向內一点点收拢。
德古拉下意识冲向皮箱,却被艾琳娜一把按住。
“別动。”
艾琳娜的声音在发抖,德古拉咬紧牙关,最终还是没有打开箱子。
塞拉斯转过身背对著入口方向,双手重新按在石桌上,他的声音出奇平静。
“等他们进来。”
“逃已经没有意义了。”
很快,脚步声响起。
先走进来的是塞西莉亚,她停在三人十步之外,紫色眼眸平静扫过他们。
在她身后,幽鳞魔主·渊与巴尔克一左一右踏入矿洞封死退路。
紧接著,魔晶灯不再闪烁。
灯光稳定下来將整座矿洞照得一片通明。
阿什莉婭走进矿洞,从她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她的视线便只落在塞拉斯身上。
塞拉斯闭上眼,良久后,他缓缓站直身体朝德古拉和艾琳娜点了点头。
塞西莉亚上前从德古拉身旁取走皮箱,德古拉本能想要反抗,可他的手刚抬起就被幽鳞渊无声压制在原地。那一瞬间,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艾琳娜想开口却被塞拉斯一个眼神制止。
“走吧。”
塞拉斯低声说道。
“该来的,总会来。”
……
深夜,魔王城高塔办公室。
阿什莉婭靠窗站著。
窗外夜色沉沉,魔王城的尖塔在月光下投出影子。
雷恩坐在桌前安静听她讲述矿场行动的经过。
“塞拉斯没有反抗。”
阿什莉婭说道。
“他看见我的时候,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害怕。”
“更像是……终於等到了结局。”
雷恩轻轻点头。
“也许从凯撒战死那年开始,从他卖掉第一份情报那天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堵在某条路上。”
阿什莉婭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侧,將她的神情映得有些冷。
“明天,他不会再这么平静。”
雷恩说道。
“因为他要面对的,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终局。”
“而是在所有魔主面前,被拆穿那几十年的退路与背叛。”
阿什莉婭沉默片刻。
“公审的席位都排好了。”
雷恩抬眼。
“那就明早。”
……
次日清晨。
魔王城,大议事厅。
今日的议事厅被重新布置成公审庭。
魔王王座居中却並未升高,因为审判不需要抬高王座。
两侧依次排列八位魔主的席位。后方则是各领地代表与被允许旁听的普通魔族。
侧厅单独安置了血族平民代表,这一场必须被所有人看见的审判。
八位魔主陆续入席。
巴尔克扛著巨剑,在左侧第一席坐下。巨剑斜靠在身旁,剑锋上的血跡已经清理乾净,却仍让人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莫尔顿手持白骨法杖在右侧第一席落座。老巴鲁站在他身后严阵以待。
铁血战將立於巴尔克身后,伤口尚未完全癒合,鎧甲下仍缠著白色绷带。
塞西莉亚隱在阿什莉婭座椅后的阴影中。
梅菲斯特站在中央长桌旁,手中拿著厚重的档案匣。
幽鳞魔主·渊坐在左侧第三席。
他身形高瘦,肤色暗青,颈侧覆著细密暗鳞。自入席起他便一言未发,只用冰冷的竖瞳扫视著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咒文魔主·纹刻坐在右侧第三席。
他身形精瘦,皮肤上布满天然魔纹,那些魔纹从指尖蔓延至脸颊隨著情绪变化忽明忽暗,从坐下开始他的视线便始终没有离开桌上那份布防图证据副本。
八位魔主到齐。
阿什莉婭起身,她只是站起来整个大议事厅便彻底安静了。
“今日公审,审理血族长老团叛族案。”
“被告三人:塞拉斯、德古拉、艾琳娜。”
“罪名三项。”
“第一,通敌罪。向教廷情报部门出售魔界防线布防图。”
“第二,叛族罪。在圣战存亡关头,长期切断与魔王城的实质联繫,暗中为血族准备脱离魔界的退路。”
“第三,构陷罪。泄露核心情报,诱发两次圣军进攻,直接导致魔族战士大量伤亡。”
宣读完毕,阿什莉婭转向梅菲斯特。
“呈堂。”
梅菲斯特打开档案匣,从中逐一取出证据,放在中央长桌之上。
第一件证据。
血族长老团与教廷情报官灰鸦的边境接头记录,纸上密密麻麻记录著时间、地点、参与者、交接物品类型。
每一条记录下方,都有夜影专用的交叉印记,证明经过长期蹲守、多点核查与重复验证。
梅菲斯特展开记录平静念出其中几条:
“凯撒战死后第三年,冬季。”
“边境废弃教堂。塞拉斯与教廷情报官灰鸦接头交付魔界北部防线布局图。”
大厅里响起第一阵骚动。
梅菲斯特继续念道:
“凯撒战死后第七年,秋季。”
“黑曜石矿场,德古拉与灰鸦接头交付魔主领地分布图。”
骚动声更大了,许多代表的神色已经变了。
梅菲斯特翻到下一页。
“破石滩战前一个月。”
“边境废弃教堂,德古拉与灰鸦接头,交付魔界防线新布防计划。”
每念出一条,旁听席上的议论声便大一分。
有血族平民代表低下了头,也有不少魔族战士的目光,已经变得冰冷。
第二件证据。
教廷斥候奥利弗的战前核查记录副本。
梅菲斯特翻到末页念出那段备註:
“核查七个节点,全部吻合。”
“但调动节奏从不是这样。”
“直觉称不上证据。”
他合上记录册。
“这份记录证明,教廷確实依据血族长老团交出的布防图,对魔界边境发起第二次进攻。”
第三件证据。
德古拉从教廷收取的两笔付款凭证副本。
梅菲斯特將两份凭证摊开在桌上。
“第一笔五千金幣,交付北部防线布局图后收取。”
“第二笔一万金幣,交付新布防计划后收取。”
隨后,他取出另一份文件。
“另附教廷承诺书副本,內容为:若魔族战败,教廷承诺给予血族长老团人类帝国永久居住权,並提供教廷庇护。”
这一次,大厅中的议论声几乎压不住了。
“永久居住权?”
“他们早就准备逃到人类那边?”
“那我们呢?边境那些战死的人算什么?”
巴尔克坐在席位上脸色阴沉,握著巨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莫尔顿的眼眶中,灵魂火焰无声跳动。
阿什莉婭没有立刻制止议论,她让愤怒在大厅里蔓延了一会儿,直到那些声音即將失控,她才抬起手。
议事厅重新安静下来。
第四件证据。
布防图对照魔法投影。
梅菲斯特启动魔导法阵,光芒在大厅上空展开,两幅地图同时浮现。
左侧,是血族长老团交给教廷的假布防图。
右侧,是真实的魔界边境防线布局。
两幅图表面上极为相似,山脉、哨塔、补给线、巡逻路线,绝大多数位置都能对得上。
但真正关键的薄弱点,却完全不同。
假布防图上每一个被教廷信以为真的突破口,在真实地形標记中全部对应著魔族伏兵、虫族地道出口,以及骷髏军团潜伏区域。
梅菲斯特指著投影声音清晰而冷静:
“七成真,三成假。”
“真实的七成,让教廷相信情报可靠。”
“虚假的三成,把他们引入陷阱。”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
“这,就是破石滩战役的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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