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后院厢房。
陈洪武赤著脚站在水缸缸沿上,脚下是薄薄一层清油,滑不留手。
他没有打沙袋,而是在走圈。
八卦掌的走圈。
左旋右转,步法连绵。每一步落下,脚掌都在油麵上微微滑动,但他总能在一瞬间调整重心,稳住身形。
不是为了练八卦,是为了练整劲。
形意、八卦、太极,三家本是一理。形意直进,八卦走转,太极柔化。但到了高处,都是全身劲力拧成一股,一动无有不动的功夫。
“拳经云:形意如钢条,八卦如钢丝,太极如气球。”陈洪武心中默念,“钢条直来直往,钢丝缠绕拧转,气球圆融无碍。三者同出一源,皆是整劲的外显。”
他在缸沿上走了半个时辰,脚步越来越稳。
油滑还在,但已经影响不了他。脚掌落地的一剎那,腰胯自动调整,重心始终保持在最稳定的位置。
走够了圈,他开始打拳。
劈拳。
一掌劈出,空气炸响。
不是手臂的力,是全身的力。脚掌蹬地,腰胯拧转,脊椎弹射,劲力从脚底发起,经过腿、腰、背、肩,一路传递到手掌。
“嘭!”
脆亮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
崩拳。
拳劲如箭,直捣而出。同样的整劲,同样的脆响。
钻拳、炮拳、横拳,一式一式打出来,每一拳都带著爆鸣。
打到第三遍的时候,陈洪武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拳还是那个拳,劲还是那个劲,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发生了。
全身的关节、肌肉、筋骨,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以前发力,多少还有些迟滯,有些地方跟不上的感觉。
现在没有了。
一动无有不动,一静无有不静。
他想起了前辈说过的话:“明劲练透了,全身的劲拧成一股,举手投足皆是整劲。一拳出去,不是手臂的力,是全身的力。这不是技巧,是身体的自然反应。到了这一步,才算入了明劲的上层功夫。”
陈洪武收拳定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凝而不散,在夜空中拉出一道白色的气线,比前几日更粗,更直,飘得更远。
“明劲上层。”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拳头。
拳麵皮肤完好,没有任何损伤。但刚才那一拳如果打在人身上,骨头至少断三根。
明劲上层和明劲初成的区別,在於整劲。
初成的时候,劲力已经能发出来了,但不纯。打出去的拳,有六分是手臂的力,四分是身体的力。看起来声势不小,实则內里虚浮。
到了上层,正好反过来。四分手臂的力,六分身体的力,甚至更多。腰胯、脊椎、肩背,全身的力量匯於一点。
“形意宗师郭云深,半步崩拳打遍天下无敌手。他的崩拳,就是整劲到了极致。一拳出去,不是拳头,是整个人撞上去。”陈洪武自语。
他在水缸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来。
今晚不练了。
突破之后,需要让身体適应新的发力方式。贪多嚼不烂,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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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陈家大门口,商队整装待发。
十几辆马车排成一列,货物綑扎结实。二十多个护卫站在车旁,清一色的短枪腰刀。
刘坤骑在黑马上,腰板挺直,目光扫视著队伍。
陈洪武走过来,肩上挎著包袱,腰里別著白朗寧。
陈洪文站在台阶上,一身西装,圆框眼镜,手里摇著摺扇。看见陈洪武,脸上露出笑容。
“大哥,这是给你准备的马。”陈洪文朝旁边一指。
一匹枣红马,膘肥体壮,鬃毛油亮。
但那马不安分,前蹄不断刨地,鼻孔喷著粗气,不时仰头嘶鸣。牵马的伙计使劲拽著韁绳,额头冒汗。
烈马。
陈洪武看了一眼陈洪文。
陈洪文笑著解释:“大哥別误会,这匹马是商队里最好的脚力。刘叔特意挑出来的,配大哥的身份。”
陈洪武没说话,走到马前。
那马感觉到了陌生人,猛地扭头,嘴巴张开,露出满口白牙,朝陈洪武咬过来。
陈洪武侧头避开,伸手按住马脖子。
他没用多大力气,只是把手搭在上面。
那马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躁动的身体骤然安静下来。四蹄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洪武翻身上马,稳稳坐在马背上。
那马感觉到背上有人,又开始挣扎。前蹄腾空,后腿蹬地,整个身体剧烈摇晃,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陈洪武纹丝不动。
他双腿夹紧马腹,腰胯隨著马身的晃动自然调整。整个人像是长在了马背上,任凭怎么顛簸,都稳如磐石。
蹲马步,就是蹲出一匹马来。
马步扎不稳,骑马就会晃。马步扎到了家,骑马就像站在平地上一样。
那马折腾了一阵,见甩不掉背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垂下头,老老实实站著。
陈洪文站在台阶上,摺扇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给这匹马,是商队里最烈的,摔断过三个伙计的骨头。本以为能给大哥一个下马威,没想到陈洪武轻轻鬆鬆就驯服了。
“大哥好本事。”陈洪文笑著合上摺扇,“看来这几个月练武,真练出名堂了。”
陈洪武“嗯”了一声,没接话。
刘坤骑在黑马上,看了陈洪武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但什么也没说。
“出发。”刘坤一扬鞭。
商队缓缓启动,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咕嚕咕嚕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迴荡。
陈洪武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陈怀瑾站在门口,负手而立。
陈洪秀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用力挥著手。
陈洪武转过头,双腿一夹马腹,跟上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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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十里亭。
官道从这里开始收窄,两侧是连绵的丘陵,树木葱蘢。
路旁的密林中,伏著二十多个贼寇。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满脸横肉,下巴上一撮黄须。腰里別著两把驳壳枪,手里握著一把砍刀。
这群人原本是盘踞在梅关一带的山匪,上个月被陈家联合县里的官兵剿了老巢。死的死,抓的抓,只剩下这二十几个余孽逃了出来。
他们恨陈家入骨。
“大哥,陈家商队怎么还没到?”一个瘦猴似的贼寇趴在草丛里,低声问。
独眼大汉瞪了他一眼:“等著!急什么?”
瘦猴缩了缩脖子,嘟囔道:“那娘们给的情报准不准?別咱们在这蹲了半天,人家走別的道了。”
“闭嘴!”独眼大汉压低声音,“那娘们全家都死了个精光,要是再敢得罪我们,就不怕挨枪子?陈家商队今天肯定走这条道。”
又等了半个时辰。
太阳升到了头顶,林间的雾气散尽。
就在眾贼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放哨的小贼从树上滑下来,眼睛发亮,快步跑过来。
“大哥!来了!陈家商队,往这边来了!”
独眼大汉猛地起身,抄起砍刀。
“弟兄们,抄傢伙!”
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二十几个贼寇纷纷起身,拉动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
独眼大汉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凶光。
“陈家的人,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货都搬走,搬不走的烧了。”
眾贼点头,眼中满是贪婪和仇恨。
独眼大汉趴在草丛边缘,透过树丛的缝隙,朝官道上望去。
远处,烟尘渐起。
陈家商队缓缓驶来。
打头的是几个骑马的护卫,后面跟著十几辆马车。车上插著陈家的旗號,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独眼大汉眯起独眼,目光在队伍中扫了一圈,落在队伍中段。
一个骑枣红马的年轻人,腰背挺直,气度沉稳。
独眼大汉不认识这个人。
但不管是谁,今天都得死。
“听我號令。”独眼大汉压低声音,“靠近了再打,別浪费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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