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秀一路嘰嘰喳喳,从林雨清说到学堂里的八卦,又从八卦说到新出的洋布花色。
陈洪武一言不发,大步走在前面。
直到前厅门口,陈洪秀才住了嘴,吐了吐舌头,乖乖退到一边。
陈洪武迈步进去。
厅中坐著三个人。
主位上陈怀瑾端著茶碗,面色平静。
客座上坐著一个青年——陈洪文,西装革履,圆框眼镜,正跟陈怀瑾说著什么。
另一个人站在窗边,背对著门口。
身材雄健,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陈洪武一进门,目光就落在这人身上。
只一眼,他就判断出——这是个高手。
不是练国术的高手,而是用枪的高手。那人右手虎口的老茧比左手厚出一截,腰间的枪套磨得发亮,站姿微微侧身,隨时可以拔枪。
而且身上有不浅的功夫。下盘沉稳,腰胯灵活,是练过拳脚底子的。
“大哥来了。”陈洪文起身,笑著抱拳。
陈洪武点了点头,也不客套,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陈怀瑾抬眼看了看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洪秀,出去,没你的事。”
陈洪秀瘪了瘪嘴,转身跑了。
窗边那人转过身来,朝陈洪武点了点头。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下巴上一道寸长的刀疤。
“大少爷。”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刘叔。”陈洪武喊了一声。
记忆中,这人叫刘坤,跟了陈怀瑾二十多年。名为主僕,实则交情匪浅,几如结义兄弟。陈家对外的商队都由他带领,护卫队也是他一手组建起来的。
陈洪文上下打量著陈洪武,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
他心中诧异。
上次见陈洪武,还是一年前。那时候的陈洪武油头粉面,走路都晃著肩膀,一看就是个紈絝混混。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身材挺拔,气度沉稳,双目精光內敛,太阳穴微微鼓起——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大哥最近练武,成效显著。”陈洪文笑著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讚还是试探。
陈洪武“嗯”了一声,没接话。
陈怀瑾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人到齐了,说正事。”
他开始讲陈家的现状。
陈家在三海县的產业不小,金铺、银楼、当铺、工厂,加起来几十间。但这些都靠商队撑著——原料要从外面进,货物要往外头卖。
商队有两条线。
一条水路,走西江,往梧州、南寧方向。但沿途军阀割据,关卡林立,苛捐杂税名目繁多。今天收“护商费”,明天收“厘金”,后天又来个“特別捐”。一趟货走下来,利润倒有大半餵了各路神仙。
这条线,基本已经停摆了。
另一条是陆路,走北线,过梅关,往江西、湖南方向。虽然也有关卡,但比水路强一些。
“问题是最近山匪猖獗。”陈怀瑾皱眉,“上个月丟了两批货,死了三个伙计。前阵子配合新来的县令剿了几次匪,总算消停了些。现在商队可以继续走了。”
他说著,看了陈洪文一眼:“洪文在省城学了几年,银楼和纺织厂交给他打理。”
陈洪文起身,微微鞠躬:“父亲放心,孩儿定当尽心竭力。”
陈怀瑾点了点头,又看向陈洪武:“洪武……”
话没说完,陈洪文忽然开口:“父亲,大哥练武开销不小吧?”
厅中安静了一瞬。
陈洪武面色不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怀瑾皱眉:“什么意思?”
陈洪文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父亲別误会,我不是说大哥不该花钱。只是如今局势紧张,商路未通,陈家的进项不比从前。大哥练武,药材、补品、请武师,一个月少说也要几百块大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洪武:“大哥,你也该为陈家出一份力了,家族不养閒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陈怀瑾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陈洪武抬手制止。
“说完了?”陈洪武问。
陈洪文微微一怔。
陈洪武转头看向陈怀瑾:“父亲的意思是?”
陈怀瑾深吸一口气,看了陈洪文一眼,又看向陈洪武:“你跟刘叔走商队,路上学学本事,顺便帮衬著点。”
陈洪武点头:“行。”
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陈洪文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復了笑容:“大哥爽快。商队虽然辛苦,但正適合大哥练武。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练武也是一样,闭门造车终究有限。”
陈洪武看了他一眼。
这个便宜弟弟,嘴上说得漂亮,意思无非是把他支出去。
陈家的產业,陈洪文要接手了。
不过陈洪武本来就不在乎这些。他的路在拳上,不在帐本上。
“什么时候走?”陈洪武问刘坤。
刘坤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三天后。这次走北线,到南昌,来回一个月。”
陈洪武点头,起身:“父亲,我先回去准备了。”
陈怀瑾摆了摆手。
陈洪武转身出了前厅。
身后,陈洪文的声音隱隱传来:“父亲,大哥最近变化確实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陈洪武脚步不停,大步流星回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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