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进了1978年的1月份。
过了腊八就是年,但今年的清溪生產队,气氛却和往年大不相同。
社员们虽然恢復了上工,干些修补农具、拾粪沤肥的轻活,但大伙儿的心思早就不在地里了。
所有人都在眼巴巴地等著一样东西,高考成绩。
这天上午,日头刚升起没多高,清溪大队部的土场上就热闹了起来。
王保国穿著一件半新的蓝呢子大衣,领著个留著偏分头、穿著皮鞋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进了村。
这年轻人正是他侄子,王刚。
两人手里还夹著两包大前门香菸,见人就散,那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保国,你这侄子打扮得这么精神,是有啥大喜事啊?”赵德厚磕了磕菸袋锅子,隨口问了一句。
“哎哟,赵队长,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王保国扯著破锣嗓子,生怕別人听不见似的,故意拔高了声音,“俺託了县里的硬关係,搞到了內部消息!俺侄子王刚这次高考,考了个惊破天的高分!省城的重点大学,那是板上钉钉了!”
“啥?省城大学?乖乖,这得是多高的分啊!”周围几个社员顿时发出惊呼。
王刚掸了掸皮鞋面上的灰,故作谦虚地摆摆手,腰板却挺得笔直:“也没多高,就是卷子上的题碰巧都会做罢了。以后去了省城,还得给咱们老家爭光不是?”
这话一出,原本在井边洗红薯的王寡妇立刻甩了甩手上的水,凑了过来,一双吊梢眼滴溜溜地往寧家新房的方向瞟。
“哎哟喂,还是人家王刚有出息!不像有些人吶,考前吹得天花乱坠,弄什么神仙笔记,结果呢?考完试一回来,就老老实实干活去了!连个响屁都没放一个!”
王寡妇阴阳怪气地撇著嘴,声音尖酸刻薄,“这叫啥?这就叫肚子里没二两香油,还想上天!我看八成是考了个大零蛋,没脸见人,白折腾一场落榜嘍!”
“哈哈哈哈……”王保国和王刚顿时发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放你娘的狗臭屁!”
就在这时,扛著锄头路过的寧武听不下去了,一脸愤怒,青筋暴起。
他一把將锄头摜在地上,怒骂道:“狗日的,俺老寧家也是你这烂嘴婆娘能排揎的?老子今天非撕了你的破嘴!”
“大哥,住手!”
一道声音传来。
寧青山穿著粗布棉袄,手里扛著猎枪,从自家院门走了出来,他准备去山上打猎。
他目光平静如水,淡淡地扫了王保国和王寡妇一眼。
“老二!他们满嘴喷粪咒你落榜!”寧武喘著粗气,眼睛通红。
“大哥,犯不上跟他们置气。”
寧青山走上前,他连眼皮都没抬,语气稳如泰山,自行淡定:“秋后的蚂蚱,让他蹦躂!记住,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疼!”
“你骂谁是蚂蚱呢!”王刚急眼了。
王保国却一把拉住侄子,阴惻惻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写的东西,直接拍在旁边的磨盘上。
“寧青山,你也就剩这张嘴硬了!明儿个中午,为了给俺侄子庆贺,俺在公社门口摆流水席!杀了头二百斤的大肥猪!你可以带著你那成份不好的老婆和小姨子来吃席,沾沾我们的喜气。”
丟下这话,王保国叔侄俩像斗胜的公鸡一样,趾高气扬地走了。
看著那张红请帖,寧武气得直磨牙:“老二,这孙子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想当眾羞辱你!这席咱绝对不能去!”
寧青山却走过来,拿起那张请帖,冷冷笑了笑:
“去,干嘛不去?有人当冤大头请客吃肉,不吃白不吃。”
……
第二天中午,五道口公社门前的那片空地上,人声鼎沸,热闹无比。
王保国为了显摆,可是下了血本。
空地上搭了三个简易的大灶台,三口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著。
一锅是杀猪菜,一锅是猪肉白菜燉粉条,上面飘著厚厚一层让人垂涎欲滴的油花,另一锅蒸著白亮亮的死面大馒头。
这年头,家家户户肚子里都缺油水,空气里飘著的肉香,还有地瓜烧的酒味,混在一起,馋得来吃席的乡亲们直咽口水。
“开席嘍!”
隨著帮厨的一声吆喝,大伙儿立刻像饿狼一样围上桌,筷子飞舞,抢著往碗里夹肉。
就在王保国得意洋洋地招呼客人时,寧青山带著温以寧和温以安,大喇喇地走进了场地。
寧青山穿著整洁的棉服,身姿挺拔,温以寧温柔婉约,温以安则是青春俏丽,三人这顏值气场,想要让人不注意都难。
不仅来了,寧青山还一眼瞅准了最中间的那桌主桌,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媳妇,以安,坐,今天敞开了吃,別给王家省钱。”
寧青山拿起一双筷子,直接夹起一块最肥的带皮五花肉,放进了温以寧的碗里,又给温以安夹了一筷子油汪汪的粉条。
周围桌上的人都看傻了眼。
谁不知道王保国请寧青山来是为了看他笑话的?这寧青山倒好,真来吃席啊,而且吃得那叫一个香!
温以寧有些不自在,但看著丈夫镇定的模样,心也跟著踏实了,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温以安则是完全不怯场,嚼著肉,还故意衝著远处瞪眼的王保国翻了个娇俏的白眼。
王保国气得鼻子都歪了,给侄子使了个眼色。
王刚立刻心领神会,端著个印著红双喜的白瓷小酒杯,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寧青山那一桌。
“哟,寧连长,这肉还合胃口吧?”王刚居高临下地看著寧青山,皮笑肉不笑地举起酒杯,“这杯酒,我敬你。虽然你落榜了,但这人各有命!以后啊,你就在清溪队接著抡你的大锤、烧你的木炭,等我去了省城大学,分配了干部指標,我罩著你!”
这话里的讥讽,以及那种居高临下,就差指著寧青山的鼻子骂没出息的泥腿子了。
王刚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他虽然不知道自己具体考了多少分,但他表叔可是花了大价钱,找了县文教局一个跑腿的办事员,据那人私下拍胸脯保证,王刚的档案已经被上面留意了,说肯定走运。
有了这句內部话,王刚觉得自己已经是半个大学生了。
今天非得把这个和表叔有仇的寧青山踩在脚底下不可!
寧青山继续慢条斯理的吃著,连站都没站起来。
他捏起桌上的一颗油炸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掀了掀眼皮,像看傻子一样看著王刚:“你罩著我?就凭你那猪脑子,王刚,你信不信,你那所谓的內部消息,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你放屁!你这就是嫉妒!”王刚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刚要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
“嘀——嘀嘀!!!”
公社外头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风尘僕僕的军绿色吉普车卷著残雪泥,像疯了一样冲向公社门前的空地上。
一个急剎,车胎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差点撞翻了旁边的一个灶台。
全场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了一跳,纷纷停下了筷子。
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县革委会主任郑大力,还有一身公安制服的特派员韩小月,满脸通红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王保国一看是县里最大的官来了,激动得发抖,一脚踹开身边碍事的长凳就迎了上去:
“郑主任!韩特派员!您二位咋还亲自来了!哎哟喂,俺侄子考上大学这事儿,居然惊动了县委领导……”
王刚更是赶紧理了理自己的偏分头,满面红光地端著酒杯往前凑:“郑主任,您太客气了,我还寻思著等录取通知书下来,亲自去县里感谢组织培养……”
“起开!少在这挡道!”
郑大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把將凑上来的王刚像拨拉鸡崽子一样扒拉到一边。
那力道之大,直接让王刚一个踉蹌,手里的酒全泼在了自己的皮鞋上。
郑大力和韩小月看都没看这叔侄俩一眼,径直衝到了主桌前。
在眾人目光的注视下,郑大力一巴掌拍在寧青山的桌面上,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红。
“寧青山!你咋在这里,找你好一会了!”
“別吃了!出大事了!”
寧青山放下筷子,眉头微挑:“郑主任,出啥事了?”
郑大力大声说道:“刚接到的省委教育厅加急绝密电报!”
“寧青山,你的高考卷子,已经被省里连夜抽调走,直接送去京城教育部覆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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