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男知青绝望的一声嚎哭和“嘶啦”撕卷子的声音,整个考场仿佛被点燃了炸药桶。
“我不考了!不考了!这都是些啥天书啊!”
男知青状若疯癲,双手抓著头髮,把撕成两半的试卷狠狠砸在地上,痛哭流涕。
“十年了,俺摸了十年锄头把子,这些东西我早忘到狗肚子里去了!老天爷,你这是在要俺的命啊!”
这一声哭嚎,像传染病一样,立即在考场里蔓延开来。
好几个年纪偏大、满脸沧桑的回乡知青,看著眼前正面物理、背面化学的油印卷子,眼眶也跟著红了,吧嗒吧嗒地直掉眼泪。
这理化合卷,號称理科考生的“索命鬼”。
那些生產队常用的化肥、抽水机、拖拉机履带,一旦套上复杂的物理化学公式,简直比登天还难!
“干啥呢!干啥呢!当考场是你们家啊,想號丧滚出去!”
监考的李干事本来就因为上午数学被寧青山打了脸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三两步衝下讲台,一把薅起那男知青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了教室。
“扰乱考场纪律,取消考试资格!”
这杀鸡儆猴,嚇了眾人一跳。
考场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有压抑著的抽泣声。
寧青山却是完全不受影响,继续专心答题。
另一个考场,坐在后排的温以安,此刻额头上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卡在了一道化学的农药配製题上:配製0.3%的敌百虫药液80公斤,需要30%的原液多少,加水多少。
这题干看著眼熟,生產队天天打农药,可真落到卷子上算,怎么列式子都觉得不对劲。
“怎么办?怎么办……”温以安咬著下唇。
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闪过寧青山在煤油灯下,那双大手在草纸上画图的画面。
“以安,化学计算別慌,记住核心——溶质质量守恆!不管怎么加水稀释,里面的药是不变的。你用稀释前的浓度乘以质量,等於稀释后的……”
姐夫寧青山那低沉稳重的声音,劈开了她脑中的迷雾。
“溶质守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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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安眼睛猛地一亮,手里的钢笔在嘴边哈了口热气,迅速在卷面上列出方程式。
很快解出来了!
思路一通,百步无阻。
温以安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下笔如飞。
寧青山那就更不用说了,面对这种高中水平的基础题,简直就像是满级神装的大佬屠新手村。
前世寧青山当兵为了提干,是去进修过好几年的,脑海里的知识一点不比那些游戏的大学生少。
物理的斜面受力、槓桿平衡,化学的方程式配平、氧化还原反应……他连草稿纸都不怎么用,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行云流水。
才过去一个小时,寧青山就停了笔,习惯性地捏了捏鼻樑,扣上笔帽,准备提前交卷。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戴著黑框眼镜的半老头背著手,眉头紧锁地走了过来。
这是县物理化学教研组的吴组长,专门下来巡考的。
老吴组长这会儿正痛心疾首呢。
他转了几个考场,十个考生有九个在发呆,卷面上一大片空白。
见到寧青山这么个穿著粗布棉袄的乡下汉子才一个小时就盖上笔帽,吴组长第一反应就是:又是个破罐子破摔、准备交白卷的!
他板著脸走过去,伸手按在寧青山的桌角,压低声音严厉道:“同志,高考是严肃的!不会做也得多想想,態度要端正,不能因为自己是农村社员就……”
话没说完,吴组长低头往卷面上一扫,那句“自暴自弃”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差点没把他给噎死。
满满当当的卷面!
字跡遒劲有力,物理的受力分析图画得比教科书还標准,化学的方程式,各种反应条件、气体符號一个不落!
那道拉开全省差距的拔高题,电磁感应的动態分析,解答步骤完整,无懈可击!
老吴组长那双藏在厚底眼镜后面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急促,推眼镜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他看了看卷子,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寧青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硬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在眾目睽睽之下,这位古板严厉的县教研组长,竟然缓缓抬起右手,衝著寧青山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好!”
“你可以交卷了!”
……
第二天,12月11日。
气温依旧低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但这是最后两科:上午政治,下午语文。
对於这两科,寧青山完全是胸有成竹。
政治题全是时政口號和马列常识,他昨晚专门开小灶给媳妇和小姨子押的题,今天卷子上考了七七八八。
下午的语文卷子一发下来,全卷满分100分,光作文就占了70分。
寧青山扫了一眼作文题目:二选一,《难忘的一天》或《致全国科学大会的一封信》。
看到《难忘的一天》这五个字,寧青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意,果然,和前世史料记载的一模一样!
在复习的时候,他早早就让温以寧和温以安围绕著“生產队大喇叭广播恢復高考”、“秋收交公粮”、“用知识建设农村”这些极具时代色彩的主题,反覆练习了好多遍这种类型的敘事抒情文。
只要把平日练的套上去,写出真情实感和劳动细节,在这年头,绝对是妥妥的一类文高分!
寧青山握住钢笔,思如泉涌,一气呵成。
“当——当——当——”
下午四点,隨著最后一声钟声敲响,1977年的冬季高考,正式落下帷幕。
考场大门一开,汹涌的人流挤了出来。
和进去时的雄心万丈不同,此刻考场外简直愁云惨澹。
到处都是唉声嘆气,甚至有女知青哭得肝肠寸断。
中断十年的断层,许多知识早就忘了,让无数人的大学梦在这一刻清醒地破碎了。
而在这一片愁云惨澹中,寧青山一家三口却显得格格不入。
温以寧挽著妹妹的手,眉眼间全是如释重负的轻鬆和喜悦:“以安,你作文写得咋样?我把青山教的那个大喇叭广播的情景写上去了。”
“我也写了那个!我还把姐夫说的『知识改变命运,科学建设祖国』放在了结尾升华呢!”温以安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寧青山走在旁边,看著姐妹俩嘰嘰喳喳的模样,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场改变命运的仗,他们打得很漂亮。
回村的路上,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因为刚下过大雪,今天又被几百號考生来回踩踏,回清溪生產队的土路冻结,变得硬邦邦的。
几名清溪队的知青和社员结伴同行,温以寧正走在前面,和一个平时关係不错的女知青凑在一起,兴奋地討论著语文试题的答案。
温以安裹著厚棉袄,踩著棉鞋跟在后面。
“哎呀!”
走到一段下坡的急弯处,温以安脚下一滑,整个身子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地朝著路边那条满是碎石的山沟里栽了下去。
“以安!”前面的温以寧听到惊呼,嚇得花容失色,回头却根本来不及拉人。
千钧一髮之际,一直走在后面垫后的寧青山眼疾手快。
他这具常年打猎,受过严格训练的身体,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他猛地向前一个箭步,长臂一伸,大手精准地揽住了温以安那盈盈一握的细腰,用力往回一带。
巨大的惯性让温以安直接撞进了寧青山宽阔坚硬的胸膛里,两人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扑通,扑通。
隔著厚厚的军大衣,温以安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男人胸腔里那强有力、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那股属於成年男性的的气息,將她整个人包围。
惊魂未定的慌乱中,温以安仰起头,想要说谢谢,却因为寧青山低头查看她的情况,两人的距离近得不可思议。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温以安那柔软温热的嘴唇,不偏不倚地,轻轻擦过了寧青山那带著一点胡茬的坚毅下巴。
轰!
温以安感觉脑子一片空白。
脸颊像火烧云一样,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红富士苹果,连耳根子都红了。
寧青山也是身子一僵,感受到下巴上传来的那一抹柔软触感,赶紧鬆开揽在腰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乾咳了一声掩饰尷尬。
“咳……路滑,走路看著点脚下。”寧青山声音难得地带了一丝不自然。
“我……我知道了……”温以安低著头,声音细若游丝。
温以寧小跑了过来,关切的看著妹妹,问道:“以安,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温以安摇摇头。
“我扶著你一起走吧。”温以寧说道。
“好。”温以安点点头。
“我走前面开路。”寧青山说道,
一路无话。
温以安走在冷风中,可心却像是被放在火炉上烤一样。
她偷偷抬眼,看著走在前面的那道如山岳般可靠的背影。
从他在大雪中趟出一条路,到煤油灯下握著她的手讲题,再到刚才的悬崖相救……
温以安紧紧咬著下唇,她清楚地知道,心底那颗种子,此刻已经疯狂滋长成了参天大树,枝叶繁茂得连她自己都害怕。
“不行……那是姐夫,是姐姐的男人,是我的恩人……”温以安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诫自己,“温以安,你这辈子就算打一辈子孤独终老,也绝不能做半点破坏姐姐幸福的事!”
她攥著拳头,將那份炽热且不合时宜的感情,深深地压进了心底最见不得光的角落。
……
考场外,寒风凛冽。
老吴组长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车,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他是个做了一辈子学问的倔老头,一向认为真才实学都在城里的重点中学。
可今天,那个叫寧青山的乡下汉子,却用一张近乎完美的理化卷子,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那字跡、那严密的逻辑,尤其是电磁感应那道大题,答得太好了!”
他暗暗下定决心,等阅卷结束,无论如何也要去趟清溪大队。
这样的苗子,要是真被埋没在山沟里,那就是他这教育工作者的失职!
……
高考结束了,清溪生產队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该下地的下地,该餵猪的餵猪。
大家都眼巴巴地等著成绩放榜。
可是,没过几天,五道口公社却突然传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这天傍晚,王大柱从公社扛著化肥回来,一进大队部就咋咋呼呼地喊开了:
“出邪事了!出大邪事了!你们听说了没,就王保国那个平时连个屁都放不响的侄子王刚,听说托人去省里偷偷查了分,说是考了个惊破天的高分!这会儿王保国正张罗著杀猪,要在王家院子里摆流水席庆贺呢!”
“啥?王刚考高分?”赵德厚菸袋锅子都掉地上了,满脸活见鬼的表情。
寧青山正巧在旁边翻看生產日誌,听到这话,眼眸里闪过厉芒。
王保国的侄子考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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