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被儿子一吼,愣了一下,隨即嗓门又提了起来:“我惹什么祸了?啊?那小畜生敢打我!你没看见我脸上的巴掌印吗?你个没用的东西,不替妈报仇,还吼我?”
“报仇?我拿什么报仇?!”贾东旭“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您知道卫辰现在是什么人吗?啊?他刚从內蒙给厂里拉回来两万多斤肉!野驴!黄羊!满满几大卡车!全厂都轰动了!李副厂长亲自接见,厂里正要给他请功呢!他现在是厂里的大红人,领导眼里的功臣!”
他喘著粗气,指著门外,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您倒好,在他背后造谣,咒他死!还当眾欺负他妈!搞得全院都知道了!您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这叫污衊攻击立功职工家属!破坏生產!这帽子扣下来,別说我,连易师傅都得受牵连!我的工作还想不想要了?转正还想不想了?!”
一连串的话,像冰水一样泼在贾张氏头上。她虽然撒泼耍横惯了,但“厂里”、“领导”、“破坏生產”这些词还是能听懂分量的。尤其是听到“两万多斤肉”、“李副厂长亲自接见”,她彻底懵了。那个被她骂做“短命鬼”、“死在外头”的小子,竟然真干了这么大一件事?还成了领导面前的红人?
她捂著脸的手慢慢放下来,那红肿的巴掌印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心里的怨恨和恐惧交织著,让她那张刻薄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但嘴里却不敢再大声咒骂了,只是不甘地嘟囔:“那……那他就能打人了?他一个晚辈,打老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贾东旭气极反笑,“妈,是您先咒人家死,还欺负人家孤身在家的老娘!这事说到天边去,也是您不占理!卫辰现在是立了大功的人,厂里正要用他,您这时候往枪口上撞,不是找死吗?他还说了,要是咱们不给个满意的交代,明天就去厂保卫科,去街道办,甚至去派出所告咱们!到时候,我的工作就完了!咱们全家喝西北风去吗?!”
最后一句,贾东旭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恐惧。他太清楚这份轧钢厂的工作对他、对这个家意味著什么了。那是他摆脱农村户口、吃上商品粮、在这四九城立足的根本!要是因为自己老娘这张破嘴给弄丟了……
秦淮茹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怯生生地劝道:“妈,东旭说得对。卫辰现在……咱们惹不起。下午的事,院里好多人都看见了,是……是咱们理亏。他要是真闹起来,东旭在厂里可怎么做人啊……”说著,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
贾张氏看著儿子铁青的脸,听著儿媳带著哭腔的劝说,再想想“两万斤肉”、“厂里红人”、“保卫科”、“派出所”这些字眼,心里那点侥倖和蛮横终於被巨大的恐慌压了下去。
她不怕跟王秀兰撕扯,也不怕跟院里其他人吵架,但她怕真影响到儿子的前程,怕被赶出这四九城,回到那穷乡僻壤去。
“那……那你说怎么办?”贾张氏的声音终於带上了慌乱,“难道真要我去给那个小……给王秀兰赔礼道歉?我……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让她低头认错,比杀了她还难受。
“脸面?妈,现在不是要脸面的时候!是保住东旭的工作要紧!”秦淮茹急了,“卫辰说了,要您亲自登门,公开道歉!不然他绝不罢休!”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贾张氏又要撒泼,但声音明显弱了。
贾东旭看著油盐不进的母亲,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知道,靠自己,是劝不动这个蛮横了一辈子的老娘了。必须找更有分量的人来压阵。
“你们在家等著!我去找一大爷!”贾东旭扔下一句话,抓起棉袄就往外走。他现在能想到的,也只有自己那个在院里德高望重、在厂里是八级钳工的师父易中海了。
中院,易中海家。
易中海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听老伴一大妈絮叨著下午院里发生的事和卫辰立功的传闻。他表面平静,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卫辰立下如此大功,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这意味著卫辰在厂里的地位將直线上升,甚至可能一跃成为后勤系统的红人。而下午卫辰当眾掌摑贾张氏、强硬要求道歉的事,他也听说了。这件事,处理不好,会影响他在院里的威信,更可能影响到他和徒弟贾东旭的关係。
正思忖著,贾东旭急匆匆地敲门进来了,脸上写满了惶急。
“师父!您可得救救我,救救我们家啊!”贾东旭一进门,就差给易中海跪下了。
易中海放下茶缸,皱了皱眉:“东旭,慌什么?慢慢说,天塌不下来。”他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贾东旭竹筒倒豆子般把下午的事又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卫辰的威胁和他如今的“红人”身份和烈属,以及自己可能面临的严重后果。“师父,卫辰那小子是铁了心要闹大啊!他要真告到厂里、街道,我……我这工作就悬了!我妈她……她也是一时糊涂,师父,您可得帮我们说句话啊!”
易中海听完,沉吟不语。这事,贾张氏理亏是明摆著的。但作为院里的一大爷,作为贾东旭的师父,他不能不管。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维护“尊老爱幼”、“邻里和睦”的和谐局面,这是他在院里树立威信的基础。卫辰动手打人(虽然是贾张氏有错在先),在他看来,也有些过激,不合“规矩”。
“这个卫辰,年轻人,立功是好事,但也不能太骄纵,不把老辈人放在眼里。”易中海缓缓开口,定了调子,“打人,总归是不对的。东旭,你也別太著急。这样,我跟你去卫家一趟,跟他好好说说。都是一个院的邻居,有什么误会不能解开?非要闹得鸡飞狗跳,让外人看笑话。”
他自觉这番话既批评了卫辰的“过激”,又体现了自己作为长辈调解纠纷的担当,还能安抚贾东旭。
贾东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对,师父您说得对!卫辰他应该会听您这样德高望重的长辈的话了!您出面,他肯定给您面子!”
易中海点点头,披上外套:“走吧,现在就去。把事情说开,道个歉,赔个不是,也就过去了。毕竟,远亲不如近邻嘛。”
师徒二人出了门,径直来到东跨院门口。易中海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王秀兰有些警惕的声音。
“是我,老易。”易中海用他惯常的、平稳而略带威严的语调说道。
门开了,王秀兰看到易中海和后面脸色不太自然的贾东旭,愣了一下,侧身让开:“是一大爷啊,快请进。”又对里屋喊了一声,“辰子,一大爷来了。”
卫辰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易中海和贾东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一大爷,贾哥。”既不失礼,也谈不上热情。
易中海打量著卫辰。一个月不见,这小子似乎黑了些,也精悍了些,眼神格外沉静,完全不像一般小年轻见到他这个“一大爷”时的恭敬。他心里微微有些不悦,但面上不显,背著手走进堂屋,在方桌旁的主位坐下,摆出了一副长辈和调解人的架势。
贾东旭则有些侷促地站在易中海身后,不敢看卫辰。
“卫辰啊,回来啦?辛苦了。”易中海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听说你这次给厂里立了大功,拉回来不少紧缺物资,好啊,年轻有为,给咱们大院爭光了!”
“一大爷过奖了,都是厂里领导指挥有方,我就是跑跑腿。”卫辰不卑不亢地回应,也在桌旁坐下,王秀兰倒了水过来,卫苒好奇地扒在里屋门框边看著。
易中海端起水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叶沫,慢条斯理地说:“立功是好事,厂里表扬,院里也跟著沾光。不过呢,咱们住在一个院里,关起门来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有点小矛盾,小误会,说开了就好,没必要闹得那么大,让街坊四邻看笑话,你说是不是?”
他开始铺垫了。
卫辰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易中海,等待他的下文。
易中海见卫辰不接茬,只好继续说下去:“下午的事呢,我也听说了。贾家嫂子呢,年纪大了,有时候说话是有点……欠考虑。可能也是担心你,话赶话就说重了。她那个人你也知道,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嘴快。”
这话轻飘飘的,就把贾张氏恶毒的诅咒和欺凌,定性为“欠考虑”、“说重了”、“嘴快”。
“你母亲呢,一个人在家,听到那些话,心里难受,著急上火,也是人之常情。”易中海话锋一转,“不过,卫辰啊,你毕竟是晚辈,贾家嫂子再不对,那也是长辈。你动手打人,这……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咱们新社会,讲究尊老爱幼,有理说理嘛。你看,你贾哥也在这里,他替他妈给你和你母亲赔个不是。这事呢,我看就这么过去吧,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他看向贾东旭,示意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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