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东跨院里的欢声笑语早已散去,只剩下厨房那盏煤油灯还亮著,將王秀兰忙碌的身影投映在窗纸上。碗筷已洗刷乾净,锅灶也擦拭得一尘不染,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著牛肉汤那勾魂摄魄的醇香,混合著烟火气,久久不散。
卫辰帮著母亲把最后一张凳子归位,看著母亲略显疲惫但依旧透著满足笑意的侧脸,心里斟酌著该如何开口。
“妈,您坐著歇会儿,喝口水。”卫辰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王秀兰接过碗,在桌边坐下,轻轻舒了口气:“今儿个这顿饭,吃得真舒坦。李奶奶和刘婶她们,怕是好久没沾过这么多油水了。小石头和小草那俩孩子,你看吃得那个香……” 她说著,眼里满是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是啊,大家都高兴就好。”卫辰在母亲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桌面,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看著母亲的眼睛,缓缓开口:“妈,有件事儿得跟您说一声。厂里……给我派了个任务,得出趟远差。”
“出差?”王秀兰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敛去,浮现出关切,“去哪儿?去多久?危险不?”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带著母亲本能的担忧。
“您別担心,不危险。”卫辰连忙宽慰,脸上露出轻鬆的笑容,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是採购上的事儿。您也知道,现在到处都缺物资,厂里生產要保障,职工生活也得想办法。採购科那边人手不够,跑不过来,李副厂长知道我路子广,认识些朋友,就让我也帮著跑跑,去北边几个省份看看,有没有机会调剂一些计划外的物资回来。”
他刻意模糊了“打猎”的真实目的,只说是“採购”。这年头,借著“採购”之名行各种门路搞物资的事情並不鲜见,王秀兰也常听儿子提起厂里某某採购员又去了哪里,弄回了什么紧俏货,虽然半信半疑,但也算是能接受的解释。
“北边?那么远?”王秀兰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这一来一回,路上就得不少日子吧?得多长时间?”
“嗯……这次跑得比较远,可能得……一个月左右。”卫辰儘量把时间说得长一些,为后续可能的“耽搁”留有余地,同时也避免母亲短期內盼归心切。“厂里也知道路途遥远,任务重,直接批了我一个月的假,让我灵活安排,不急著回来。”
“一个月……”王秀兰喃喃重复著,端著碗的手有些发紧。儿子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身边这么长时间,又是去那么远的地方,这物资紧缺、人心浮动的年月,路上能安全吗?吃住能习惯吗?万一……无数个担忧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让她脸色都有些发白。
卫辰看出母亲的忧虑,伸手握住母亲略显冰凉粗糙的手,温声道:“妈,您別瞎想。厂里开好了介绍信,路费、住宿费都实报实销。路上我会小心的,到了地方就住招待所,不去危险的地方。採购这事儿,说白了就是多跑跑关係,多打听打听,成不成还得看运气,不著急。您儿子我机灵著呢,又不是第一次出门办事。”
他顿了顿,看到母亲脸色稍缓,又继续说道:“而且,我打算趁著这次机会,先回趟老家,去看看爷爷奶奶,还有大伯他们。自从上次回来,又有小半年没见著了,心里怪惦记的。给他们捎点东西,也报个平安。等从老家回来,我再从那边直接往北边去,也顺路。”
听到儿子要回老家看爷爷奶奶,王秀兰的眼睛亮了一下,忧虑被冲淡了些许。她嫁到卫家这些年,公婆待她不错,尤其是婆婆,在她守寡后没少帮衬。虽然卫辰父亲走得早,全靠家里的公公、孩子大伯三叔帮忙。只是这两年日子越发艰难,自己跟著儿子来到四九城后,回去得少了。儿子能回去看看,老人家肯定高兴。
“是该回去看看。”王秀兰点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你爷你奶年纪大了,这年月……唉,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咋样。你大伯一家子,负担也重。” 想到老家可能同样艰难,她的眉头又锁了起来。
“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卫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儘量看看老家那边有什么能帮衬的。您在家也要好好的,我不在的时候,锁好门,晚上早点休息。粮食我都备足了,放在老地方,您別省著,该吃就吃。有什么事就去找李奶奶和刘婶商量,她们都是实在人。”
“我知道,我知道。”王秀兰连连点头,反过来叮嘱儿子,“你在外头才要千万小心!別逞强,別跟人起爭执,钱財不露白,晚上別走夜路……介绍信、钱和粮票要贴身放好……” 她絮絮叨叨地嘱咐著,恨不得把能想到的所有注意事项都塞进儿子脑子里。
卫辰耐心地听著,不时点头应和。他知道,只有这样,母亲才能稍稍安心。
这一晚,王秀兰几乎没怎么睡。儿子要出远门,时间还这么长,做母亲的哪里能放心得下。天还没亮,她就窸窸窣窣地起了床,点上煤油灯,开始翻箱倒柜地给儿子收拾行李。
一件厚实的棉袄是必须的,北边可比四九城还冷。两套换洗的、打了不少补丁但浆洗得乾乾净净的里衣。袜子多备几双,破了可以换。一双千层底的新布鞋,是她前阵子熬夜赶出来的,鞋底纳得密实,耐磨。一个军用水壶,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一双筷子……
她还找出了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皮,那是卫辰父亲当年用过的。她细细抚摸著包袱皮上磨损的边角,眼圈有些发红,但很快又振作精神,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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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老家公婆做的两双厚棉鞋,鞋底用的是攒了好久的旧布和麻绳,纳得结结实实,鞋帮里絮著新棉花,暖和。这是她早就做好,一直没机会捎回去的。
又拿出一个鼓囊囊的小布袋,里面是她省下来的一点白面和一小包白糖。“这点白面,给你爷奶熬点糊糊喝,白糖……冲水喝也能补补气。”她喃喃自语著,將布袋塞进棉鞋里,用旧报纸仔细包好。
卫辰起床时,看到母亲已经將一个大包袱收拾得整整齐齐,放在炕沿上,旁边还放著一个小点的布兜,里面装著几个杂麵窝头和几个煮鸡蛋——显然是给他路上吃的。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卫辰心里一暖,又有些心疼。
“睡不著,就起来了。”王秀兰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把包袱推到儿子面前,“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你看看还缺啥不?路上吃的我也准备了点,你带著,万一路上找不到吃的……”
“妈,吃的不用带这么多,厂里给了粮票和补助,路上饿不著。”卫辰打开包袱,看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甚至连针线包、一小卷纱布都准备了,心里更是酸软。他拿起那两双用旧报纸仔细包著的棉鞋,问道:“这是给爷奶的?”
“嗯,”王秀兰点头,“你爷腿脚不好,冬天怕冷。你奶腰也不好……唉,也不知道合不合脚。” 她语气里带著思念和担忧。
卫辰放下棉鞋,握住母亲的手,认真地说:“妈,棉鞋我带著,这是您的心意。但是粮食,真的不用。” 他压低声音,“您忘了?我有门路。这次回去,给爷奶带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比这个好,也……更合適。您这点细粮,留著和小苒在家吃。我不在,你们更要吃好点,不然我在外头也不安心。”
王秀兰愣了一下,看著儿子篤定的眼神,想起儿子那些神神秘秘却总能解燃眉之急的“本事”,终於缓缓点了点头。是啊,儿子有他的门路和打算,自己这点东西,或许反而添乱。“那……那你一定替我和你爸,好好孝敬孝敬你爷奶,看看他们缺啥少啥……” 她哽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您放心,我都明白。”卫辰郑重应下。
吃过简单的早饭,天刚蒙蒙亮。卫辰將那收拾好的大包袱捆在自行车后座,又將母亲准备的小布兜掛在车把上。王秀兰和卫苒一直送到院门口。
“哥,你早点回来!”卫苒拉著哥哥的衣角,眼圈红红的。
“嗯,在家听妈的话,好好上学。”卫辰揉了揉妹妹的头髮。
“辰儿,路上一定小心!到了地方,有机会就给家里捎个信……”王秀兰千叮万嘱,声音有些哽咽。
“妈,我知道了,您快回屋吧,外头冷。”卫辰骑上自行车,回头朝母亲和妹妹挥挥手,“都回去吧!等我回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卫辰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胡同拐角。王秀兰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直到女儿轻轻拉她的衣袖,才回过神来,转身进了院子,那身影在清冷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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