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辰缓缓睁开双眼,镜中那双虎目精光四射,带著一种陌生的冷峻与压迫感。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新塑造的强壮身躯发出细微而令人满意的骨节轻响,充满了力量感。
他对这个形象早已熟悉,每次变幻都力求完美,以应对可能的近距离审视。確认毫无破绽后,他迅速行动起来。
脱下身上的深灰色普通衣裤,从一旁木箱里取出一套早已准备好的衣物——上身是深褐色、肘部打著耐磨皮补丁的粗布短褂,下身是同色系的阔腿棉裤,用一条宽厚的牛皮腰带紧紧扎住。
布料粗糙厚实,沾著些刻意弄上去的、难以洗净的油渍和尘土痕跡,完全符合一个可能从事体力劳动或行走江湖之人的装扮。脚上换上一双鞋底厚重、帮子结实的牛皮靴,走起路来沉稳有力。
最后,他拿起一条半旧的藏青色头巾,对著镜子,熟练地將头髮全部包住,在脑后打了个利落的结,只露出饱满的前额、那双锐利的眼睛、高挺的鼻樑和线条坚毅的嘴唇与下巴。
镜中的“铁塔”形象最终完成。健硕、悍勇、沧桑,带著底层江湖人的彪悍气息,与“卫辰”再无一丝相似之处。
做完这一切,卫辰再次静立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和眼神,將属於“卫辰”的种种情绪和特质深深敛去,完全代入“铁塔”这个角色。眼神变得更加直接、粗糲,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野性与警惕。
心念转动,消失在游戏世界。
现实世界,那条偏僻后巷的冰冷阴影中,空气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那道本已“消失”的身影,又重新浮现。只是此刻,无论是身形、样貌、衣著还是气质,都已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铁塔。
“铁塔”版卫辰一现身,立刻警觉地扫视四周。深秋的寒风比之前更加刺骨,卷著尘土打在脸上。远处隱约的梆子声似乎又远了些。一切如常,无人察觉这阴影中短暂发生的奇异变化。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侧耳倾听,並用那强化过的感知细细探查。確认安全后,他才迈开步子,从阴影中走出。
步伐与卫辰的轻盈灵巧截然不同,“铁塔”的脚步沉稳而有力,牛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但不算响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不远,却自带一股沉甸甸的分量感。
他微微佝僂著一点背,双手习惯性地虚握,仿佛隨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眼神锐利地扫过前方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像一个真正的、在危险边缘行走的夜行者。
他不再走那些需要施展轻功的捷径,而是选择了一条相对隱蔽但可以正常行走的路线,朝著与虎哥约定的荒院据点不紧不慢地走去。一路上,他完美地融入了这深秋的夜色,就像一个普通的、或许有急事赶路的夜归人,只是体格格外魁梧些。
越靠近城墙根那片废墟,周围越是荒凉破败。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荒草在风中起伏如同鬼影幢幢。
卫辰对这里颇为熟悉,一年来,来过多次!轻车熟路地避开几处可能发出声响的瓦砾堆,绕过一片积水的洼地,最后,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处被蒿草半掩的荒废小院。
他没有直接进入,而是如同幽灵般绕著小院外围快速转了小半圈,从不同角度观察院內和周围的动静。这是他每次交易前的习惯,確保安全。
卫辰用精神力探测,屋內两个人。期中一人似乎有些焦躁,传来轻微的踱步声和压低嗓音的交谈。
“虎哥,铁塔兄弟……能来吗?这都过了子时了。”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问。
“急什么!铁塔兄弟向来讲信用,说今晚,就一定是今晚。” 另一个略显沙哑、带著威严的声音低斥道,是虎哥,“把灯芯挑亮些,別他娘的一副没吃饱饭的怂样!
確认安全,卫辰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迈开沉稳的步伐,从门框处走了进去。靴子踩在院內鬆软的荒草和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径直走向那间唯一亮著昏黄灯光的破屋。屋內两人的呼吸声在他耳中清晰可辨,略带紧张,但並无恶意或埋伏的跡象。
走到门前,他伸出宽厚的手掌,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昏黄的光线涌出,照亮了他健硕如铁塔般的身影和那张冷毅的面容。
屋內,虎哥和他的手下石头,正紧张地望过来。当看清来人是“铁塔”时,两人明显鬆了一口气,脸上瞬间堆起了热切而恭敬的笑容。
“铁塔兄弟!”虎哥抢先开口,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喜悦和一丝如释重负,“您可来了!”
卫辰站在门口,魁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个门框,他微微頷首,粗糲的嗓音在夜色中响起:
“虎哥,久等。”
“铁塔兄弟!”虎哥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脸上堆起笑容,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可算把你等来了!路上还顺利?”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铁塔”身后,確认无人跟踪。
“铁塔”微微頷首,回了一礼,声音依旧低沉简洁:“虎哥,久等。老地方,老规矩,没事。” 他的目光越过虎哥,落在屋內墙角被破麻布遮盖的一堆物体上。
虎哥察言观色,立刻侧身引向墙角,笑道:“兄弟,你上次留话要找的东西,老哥我给你弄来了!费了点功夫,但还算顺利。” 说著,对石头使了个眼色。
石头会意,上前一把扯开破麻布。下面露出一台黑乎乎、沾满油垢和锈跡的金属傢伙。
主体是一个沉重的铸铁基座,上面固定著带有螺旋纹路的粗壮螺杆,旁边连接著压榨腔和出油口,还有一堆散落的零件、手柄和皮带轮。
虽然陈旧,但主要结构完整,没有明显破损,只是岁月和缺乏保养让它看起来颇为狼狈。
“手摇螺旋榨油机,”虎哥介绍道,带著几分得意,“南城『丰裕』油坊的老物件,合营那会儿油坊关了,机器就扔在仓库里吃灰。
老板一家子都快断顿了,我使了点手段,用三十斤棒子麵加五斤白薯干就换来了。兄弟你看看,还能不能用?我找人粗略看过,大的毛病没有,就是锈得厉害,齿轮得拾掇,皮带也得换。”
卫辰走上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又摇了摇手柄,螺杆发出艰涩的“嘎吱”声。他虽然不是机械专家,但基本的构造原理和损坏程度还能判断。
这台机器笨重、落后,但核心的挤压功能应该还在,清理锈蚀、更换磨损件后,满足他小批量榨油的需求绰绰有余。
“行。”他言简意賅地吐出两个字,转身看向虎哥,“老规矩?”
虎哥脸上的笑容更盛,他就喜欢“铁塔”这种乾脆利落的做派,伸出两根手指:“兄弟爽快!为了弄这台傢伙事儿,我也搭了不少人情。照旧,多给我两头猪!怎么样?多给两头,这榨油机就当我送兄弟的礼物了!”
“可以。”卫辰没有任何犹豫,点头应下。他知道虎哥也肯定夸张了,但这交易本就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这东西现在也就值一二百块,主要是难弄,没有门路根本弄不来。多给两头猪,换一台能解决现实食用油问题的机器,非常划算。虎哥又不是不给钱,就是想多要两头罢了!
虎哥心中大定,但脸上笑容却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略显凝重和恳切的神情。他挥挥手,让石头到门口去守著,自己则拉过屋里唯一一张三条腿,用砖头垫著一条腿的破凳子,示意卫辰坐下,他自己则蹲在对面一个小木墩上,压低了声音:
“铁塔兄弟,机器的事儿定了,老哥我心里就踏实一半。不过,这次特意约你面谈,主要还不是为这个。”
他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道,“兄弟,咱明人不说暗话。眼下这光景,你是知道的。粮食金贵,肉……更是比黄金还稀罕!我以前走的几条线,上游的源头要么断了,要么自己都顾不过来,供的货越来越少,质量也越来越差。不瞒你说,现在市面上能见到点肉星子,都得打破头!”
他抬眼看了看“铁塔”的脸色,见对方依旧沉静,便继续道:“你这每月固定两头猪,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救了我手下不少弟兄,也稳住了我这条线。可是……”
他嘆了口气,脸上愁苦之色更浓,“僧多粥少啊!下面那么多张嘴眼巴巴等著,上面……也得打点周全。两头猪,分下去,一人能得多少?实在是……不够分啊!”
虎哥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十足的恳求:“兄弟,我知道你这边肯定也有难处,货源紧张。但老哥我还是厚著脸皮,想求你帮帮忙,看看能不能……再多匀一点?哪怕每月再多一头,不,半头也行!价钱好说,我可以再加!”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急切地看著“铁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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