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刘源顿了顿,环视一圈,“通知一下啊,今天下午,咱们科开始去財务科领工资,然后到后勤处排队领过年福利!厂子大,分批进行,咱们採购三科排在今天下午第一拨,別迟到了!”
“太好了!”吴小军和刘国庆兴奋地差点跳起来。
“下午就去?那敢情好!”老赵也眉开眼笑。
“总算有点年味儿了!”另一个採购员也感慨道。
办公室里顿时充满了轻鬆愉快的议论声。大家开始猜测具体能发些什么,议论著往年发过的好东西,畅想著今年能多分几两肉。卫辰安静地听著,偶尔附和两句。
中午的轧钢厂食堂,人声鼎沸,热气蒸腾。巨大的空间里瀰漫著熬白菜、燉土豆、二合面馒头以及上千人聚集在一起所特有的体味和喧囂。
打饭的窗口前排著长龙,工人们端著搪瓷饭盆,一边排队一边高声谈笑,话题几乎都围绕著即將发放的工资和福利。
“听说了吗?今年肉多!”
“真的假的?去年才那么一小条,回家熬油都不够!”
“千真万確!我二大爷是后勤仓库的,他说今年配给多,加上厂里自己『开源』了,每人至少能有一斤!”
“一斤?!我的乖乖!真的假的?那可太好了!今年年夜饭桌上可算能见著硬菜了!”
“可不是嘛!听说多亏了採购科新来的那个採购员,弄来不少野猪肉,顶了大用!”
“那个小卫?哦,就那个挺精神的小伙子?有本事啊!”
类似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匯集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衝击著食堂的屋顶。卫辰端著饭盆,和赵大山、吴小军他们排在一起。
盆里是標配的熬白菜、一个二合面馒头和一碗飘著几片菜叶的“高汤”。听著周围兴奋的议论,感受著工友们眼中那热切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期待,卫辰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这一斤肉,对普通工人家庭来说,意味著年夜饭上的硬菜,意味著孩子们能沾点油星的笑脸,意味著一年辛苦到头最实在的慰藉。它承载的意义,远超过其本身的价值。
“看见没卫辰?你现在可是咱厂的名人了!”吴小军用胳膊肘碰了碰卫辰,压低声音,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笑容,“都在夸你呢!”
卫辰只是淡淡一笑,咬了口馒头:“都是工作,分內的事。”
“你小子,就是太低调。”赵大山摇摇头,夹起一筷子没什么油水的白菜塞进嘴里,“不过这样好,稳重。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啊。”
刘国庆则更关心实际问题:“卫辰,你说下午领福利,咱们能排到前头不?可別去晚了,好肉都让人挑走了!”
“放心吧,”卫辰看了看食堂墙上掛著的大钟,“组长说了咱们科第一拨,吃完饭过去时间正好。”
果然,等卫辰他们吃完饭来到財务科所在的办公楼时,走廊里已经排起了蜿蜒的长队,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財务科和隔壁后勤处的门口更是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瀰漫著汗味、菸草味和一种混合著期待与焦躁的情绪。队伍移动得很慢,不时能听到里面传来点钞机的哗啦哗啦的声响和工作人员高声念名字、报工资数额的声音。
“嚯!这么多人!”吴小军咋舌。
“每年都这样,习惯就好。”老赵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等著吧,正好消化消化食儿。”
几个人排进队伍末尾,隨著人潮一点点往前挪动。等待是漫长的,但因为有伴,大家聊聊天,时间倒也不觉得太难熬。话题自然离不开工资福利、过年安排、家长里短。
卫辰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插一两句,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兴奋、或疲惫、或麻木的工人面孔,感受著这最真实的生活图景。
终於,轮到了採购三科这一拨人。卫辰走进財务室,里面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几个会计忙得头也不抬。空气里瀰漫著新钞票特有的油墨味和纸张味。
“卫辰!”一个戴著套袖的女会计抬头喊道。 “到。”卫辰上前一步。 女会计翻看著手里的工资册,语速很快:“基本工资30元!本月外出採购21天,每天补助2毛,共4块2毛!合计34块2毛!签字!”她把一张工资条和早已点好的一叠钞票推过来。
钞票主要是十元、五元、两元和一元的,还有几张毛票。厚厚一小叠,捏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卫辰快速扫了一眼工资条,確认无误,在领款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这是他作为九级办事员的最后一个月工资,下个月起,他就是八级办事员的工资,工资將涨到33元,加上出差补助,收入会更高一些。
“下一个!赵大山!”会计的声音再次响起。
领到钱的同事脸上都洋溢著笑容,互相展示著,低声交流著数额。吴小军和刘国庆的工资比卫辰还略低,因为他们去年刚专正,现级別也还是九级。看到卫辰拿的钱比自己多,两人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卫辰,你这提级也太快了!这才半年多!”刘国庆酸溜溜地说。
“就是,人比人气死人啊!”吴小军也附和道,但语气里倒没什么恶意,更多是感慨。
“运气好,赶上了。”卫辰依旧谦逊,把钱小心地揣进棉袄內袋。这几十块钱,与他昨夜经手的巨款相比微不足道,但却是阳光下最乾净的收入。
领完工资,大家马不停蹄又转到后勤处门外继续排队。这里的队伍更长,气氛也更热烈。每个人出来时,手里都提著一个印著“红星轧钢厂”字样的牛皮纸袋,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喜色,引得还在排队的人伸长脖子张望,议论纷纷。
“发啥了发啥了?”
“看著鼓鼓囊囊的,肯定有肉!”
“我刚看见老张那袋子里,好大一条肥膘肉!看著就喜人!”
轮到卫辰他们时,后勤处的仓库门口摆著几张长条桌,几个后勤处的干事忙得满头大汗。一人负责登记名字,核对部门;一人负责发放印著厂名的牛皮纸袋;还有一人负责在旁边的大木桶里捞肉——那木桶里堆满了用油纸包好的猪肉条,白花花的肥膘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油光,浓郁的肉腥味瀰漫在空气中,引得人直咽口水。
“姓名!部门!”登记员头也不抬。 “卫辰,採购科三组。” 登记员在册子上划了个勾。“下一个!……好了,你的!”旁边的发放员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卫辰接过袋子,入手颇沉。他走到旁边,打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足有一斤重的带皮五花肉,肥瘦相间,膘厚油亮,品相极好;一小包用旧报纸包著的花生和瓜子;一块印著“劳动最光荣”红字的黄肥皂;还有两张印著“红星轧钢厂职工澡堂”的蓝色澡票。
东西不多,但样样实在,尤其是那块分量十足、油光水滑的猪肉,在物资匱乏的年代,简直是闪著金光的宝贝!
“嘖嘖,真是一斤!好肉!”老赵也领到了,拎著袋子,看著里面的肉,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肥膘,熬油能吃好几个月!”刘国庆也爱不释手地摸著油纸包。
“肥皂和澡票也实用!”吴小军美滋滋地把玩著那块黄肥皂。
採购三科几个人拎著各自的福利袋,如同打了胜仗凯旋的士兵,在无数道羡慕目光的注视下,昂首挺胸地挤出后勤处。走廊里、楼梯上,凡是拎著这种牛皮纸袋的人,都成了眾人瞩目的焦点,不断有人上前打听、围观。
“兄弟,真是一斤肉?” “嚯!这膘真厚!好肉啊!” “还是你们轧钢厂牛!我们厂听说就半斤,还不知道啥时候发呢!” “羡慕死了!”
卫辰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热切、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这一斤肉,在这个年关,成了轧钢厂工人最闪亮的勋章。
下班铃响,卫辰推著自行车走出厂门。车把上,用细麻绳精心繫著那块油纸包裹、肥膘诱人的猪肉,隨著车子的晃动轻轻摇摆,在冬日傍晚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盏招摇的明灯。车筐里,装著花生瓜子、肥皂和澡票的牛皮纸袋也塞得满满当当。
他刚骑到南锣鼓巷四合院的大门口,远远就看见三大爷阎埠贵正拉著同样刚骑车回来的许大茂,唾沫横飞地说著什么。
许大茂车把上也掛著同样扎眼的猪肉,一脸不耐,却又不好直接甩开这位精於算计的院领导。
傻柱也刚走到门口,一手提著一斤肉,和厂里发的其他福利,一手里还拎著个网兜,里面装著两个饭盒——估计是食堂的“折箩”。他也被几个院里的邻居围著,正眉飞色舞地显摆。
卫辰的到来,立刻吸引了门口所有人的目光。三大爷阎埠贵那双精明的眼睛瞬间就粘在了卫辰车把上那块肉上,再也挪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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