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辰心头猛地一热,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几张方子,这是师傅真正把他当成了衣钵传人,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託付。
他收起脸上的嬉笑,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后退半步,对著赵根生深深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多谢师傅!再造之恩!下周,刀山火海我也一定回来!”
“行了行了!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酸礼!”赵根生不耐烦地用力挥著手,像是要驱散空气中无形的客套。
指著地上那依旧散发著无形压迫感的虎尸,“赶紧把这大傢伙弄旁边屋里!放我院里算怎么回事?让我往屋里背啊!血呼啦的,鸡都不敢下蛋了!”
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如同发布命令,“別忘了正事!五百斤粮食酒!要实实在在纯粮酿的,红薯干酿的也行,別拿酒精兑水的『马尿』来糊弄我!还有,五十斤真正够年份的好酒!要烧刀子,要窖藏五年以上的高粱红!这是泡药引子、激发药性的关键,马虎不得!下周末,必须带回来!”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五百斤纯粮酒,五十斤上好的陈年高粱烧!”卫辰挺直腰板,拍著胸脯,斩钉截铁地保证,脸上又忍不住露出笑容,“师傅您就擎好吧!绝对让您满意!”
“滚蛋滚蛋!看著你就眼晕!赶紧的!”赵根生嫌弃至极地连连挥手,像驱赶烦人的苍蝇,但转身走向堂屋时,那微微佝僂的背影似乎挺直了些,深陷的眼窝里,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终究还是悄悄溜了出来。
卫辰嘿嘿一笑,不再耽搁,心念一动,將地上的虎尸重新收回空间。他对著堂屋方向再次抱了抱拳,这才转身离开了瀰漫著硝皮子气味的小院。他需要儘快回家一趟,然后去村部完成最后的环节——打电话通知厂里。
推开自家那扇熟悉的、贴著褪色门神的院门,灶间传来熟悉的锅铲碰撞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混合著淡淡的饭菜香气。
母亲王秀兰正围著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妹妹卫苒坐在小马扎上,小手冻得通红,正认真地择著一把蔫了的菠菜叶子。看到卫辰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两人都是又惊又喜。
“小辰?咋…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些日子吗?”王秀兰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来,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都因关切而挤在了一起,“路上冷吧?没冻著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她习惯性地伸手想帮儿子拍打身上的寒气,却发现他身上除了鞋底沾了点泥,棉袄竟颇为乾净。
也就卫辰打猎的深山还下了点雪,四九城这边今年还没有下雪呢。
“妈,苒苒。”卫辰笑著走过去,大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妹妹扎著小辫的脑袋,换来小姑娘一个甜甜的笑容,“厂里的任务…嗯,算是提前有眉目了。这次主要是回来联繫点採购的事。”
他按照路上想好的说辞,语气自然,“运气不错,碰上几个以前认识的、靠得住的猎户朋友,他们手里正好囤了些野猪,愿意卖给厂里。我这趟回来就是当个中间人,帮两边牵个线。
这不,得赶紧借村里的电话给厂里报个信,让他们火速派车来拉,晚了怕人家改主意。”他故意把“野猪”说得轻描淡写,数量也模糊处理。
“野猪?不少吧?你一个人…能行吗?那东西可凶得很!”王秀兰一听,脸上立刻浮现出担忧,下意识地抓住儿子的胳膊。她印象里的野猪,可是能拱倒土墙的凶物。
“放心吧,妈!”卫辰反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粗糙的手背,语气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具体交接有厂里派来的人和车。安全得很。等厂里这批物资交接完,安稳下来,我就请假,接您和苒苒去城里,咱们好好过个年!” 他拋出了一个让母亲和妹妹都心动的承诺。
果然,听到“去城里过年”,卫苒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立刻亮晶晶地看向母亲,充满了期盼。
王秀兰虽然心疼儿子刚进家门水都没喝一口又要走,但听到能去城里团聚过年,心里也是一阵暖意,再想到儿子是为公家办事,只能压下不舍,连连点头:“那…那你快去!正事要紧!別耽误了厂里!路上…路上千万小心!看著点车!”
卫辰在家匆匆喝了一大碗母亲刚倒的热水,暖了暖肠胃,便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地赶往村部。
刚走到村部门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下,就碰上了正背著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从里面走出来的大伯卫长生,看样子像是刚处理完什么棘手的村务,一脸凝重。
“大伯。”卫辰停下脚步,叫了一声。
“小辰?”卫长生抬头看到侄子,明显愣了一下,紧锁的眉头下意识地鬆开些许,“你不是…去找猎户们给厂里联繫猎物吗?这么快回来了?有…收穫?” 他上下打量著卫辰,见他虽然风尘僕僕,但精神饱满,眼神清亮,不像吃了苦头的样子,只是两手空空,不免有些疑惑。
“嗯,回来了大伯。”卫辰把刚才对母亲说的那套话又清晰地复述了一遍,“主要是联繫上了路子,帮厂里採购了一批野猪肉。这不,得赶紧打电话通知厂里派车,东西搁不住。” 他刻意模糊了“几头”的概念。
卫长生闻言,脸上的凝重彻底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讚许和欣慰,甚至用力拍了一下卫辰结实的肩膀:“好!好小子!有出息!能给公家搞到肉,这是大本事!给咱老卫家长脸!快进去!电话就在里屋,老文书在呢,我跟他说一声就行!”
在他这个老派农村干部眼里,能给城里大厂子搞到计划外的紧俏肉食,那就是实打实的能力和门路的象徵,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有卫长生这位生產队长亲自打招呼,卫辰顺利进入了村部那间兼做办公室、仓库和值班室的里屋。
屋里生著一个不大的铸铁煤炉子,炉火烧得正旺,发出“呼呼”的声响,驱散了部分寒意,但也让空气显得有些闷浊呛人。
墙上掛著一部老式的、黑色胶木外壳的摇把电话机,旁边放著一本卷了边、沾著油渍的记录本和半截铅笔。一个戴著老花镜、穿著臃肿棉袄的老文书正趴在桌上打盹。
卫辰拿起听筒,握住电话侧面冰凉的摇柄,用力地、有节奏地摇动起来,发出“嘎啦嘎啦…嘎啦嘎啦…”的声响。
“餵?要哪里?”听筒里很快传来县里总机接线员有些慵懒、带著本地口音的女声,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其他线路的杂音。
“同志你好,麻烦接四九城,红星轧钢厂总机。”卫辰清晰地报出目的地和號码。 “京城啊…等著吧,这会儿线忙。”接线员的声音带著长途电话特有的疏离感和一丝不耐烦,说完便没了声息。
听筒里陷入一片滋滋啦啦、如同无数小虫鸣叫的电流噪音,夹杂著模糊不清、需要极强耐心才能等待的忙音。
卫辰握著听筒,耐心地等待著,目光落在煤炉缝隙里透出的暗红火光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细微的“篤篤”声。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拉得粘稠而漫长。足足过了七八分钟,听筒里终於传来了一个相对清晰些的、带著明显京腔的男声:“餵?红星轧钢厂总机,您找哪里?” 是厂里的接线员。
“麻烦转接採购科三组,找刘源刘组长。就说卫辰找他,有急事。”卫辰快速说道。
“採购科三组…刘源…卫辰…稍等,我看看线。”又是一阵更长时间的、令人心焦的转接杂音,滋滋啦啦的声音时大时小,仿佛信號在遥远的线路上艰难跋涉。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长得让卫辰几乎以为线路断了。他都能想像到那微弱的电信號,需要跨越千山万水,经过无数个转接枢纽,才能最终抵达轧钢厂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老文书被电话铃声彻底吵醒,扶了扶老花镜,好奇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终於,就在卫辰准备再摇一次时,听筒里猛地传来了刘源那熟悉、此刻却带著明显沙哑、焦虑和浓浓疲惫的声音,背景音里一片嘈杂,似乎有人在激烈爭论著什么:“餵?!採购三组刘源!哪位?!快说!” 语气急促,显然心情极差。
“刘哥,是我,卫辰。”卫辰沉声应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卫辰?!!!”刘源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巨大解脱。
“我的卫老弟!我的祖宗哎!你可算是有信儿了!这都第五天了!科里一天问八遍!厂长都亲自过问了!你再不出来,我特么就得带人去你留的那个村掘地三尺了!你…你人没事吧?!” 那连珠炮似的发问和毫不掩饰的关切,清晰地传递著他这几日承受的巨大压力和对卫辰安全的担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