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辰对身后骤起的骚动恍若未闻,目不斜视,步伐沉稳依旧,径直走到赵根生那扇熟悉的、油漆斑驳脱落、显得格外破旧的院门前。
他无法用手敲门,便用穿著厚重棉鞋的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那扇厚实的榆木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同时沉声喊道:“师傅,开门!是我,卫辰!”
院內很快传来一阵略显拖沓却沉稳的脚步声,接著是门閂被拉开的“哗啦”声。赵根生那张布满深深沟壑、如同风乾老树皮般的脸庞出现在打开的门缝后。
他那双平时总是半眯著、带著几分世事洞明的懒散和淡漠的眼睛,当目光触及卫辰肩上那金黄油亮、纹路狰狞的斑斕虎皮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珠猛地向外凸出,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成针尖大小,布满皱纹的嘴巴下意识地微微张开,连呼吸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停滯了一瞬!
那张饱经风霜、早已习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被一种极其罕见的、混合著极度震惊、骇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属於老猎人对顶级猎物本能的狂热所彻底占据!他扶著门框的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著。
“这……这是……”赵根生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乾涩沙哑得厉害,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指著那巨大的虎尸,一时竟找不出合適的词语,只剩下最原始的惊嘆。
饶是他赵根生年轻时也曾是名动江湖、刀头舔血的狠角色,见过尸山血海,经歷过无数大风大浪,但亲眼看到自己这个无意中手下的看似温和的徒弟,扛著一头如此完整、如此威猛、散发著百兽之王余威的成年东北虎,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家这破败的小院门口,这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衝击,依旧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早已沉寂多年的心湖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卫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侧了侧身,示意师傅让开些:“师傅,搭把手,找个地儿放下,死沉死沉的!”
赵根生这才猛地一个激灵,从极度的震撼中挣脱出来,连忙侧身让开通道,指著院子角落一块特意清扫出来、铺著厚厚干麦草的空地,声音依旧带著点不稳:“放…放那儿!小心点!”
他的目光却像是被焊在了老虎身上,充满了老匠人看到绝世璞玉般的惊嘆,以及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对顶级猎物的本能激动。
卫辰扛著虎尸,步履沉稳地走到空地旁,腰背一沉,肩膀一卸,將肩上的庞然大物小心翼翼地、儘量轻柔地放在了柔软的麦草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通”声响。
巨大的虎躯占据了不小一块地方,即使失去了生命,那股属於食物链顶端掠食者的凶煞之气依旧瀰漫开来,让小小的院落空气都仿佛凝滯了几分,连鸡圈里那几只芦花鸡都嚇得缩在角落,一声不吭。
赵根生如同梦游般,缓缓踱步到虎尸旁。他先是绕著这头山林之王走了一圈,浑浊的老眼贪婪地扫视著那完美的流线型身躯,华丽的皮毛。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双布满厚厚老茧、如同枯树根般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手,带著一种近乎朝圣般的专注和小心翼翼,轻轻抚上那油光水滑、厚实坚韧、如同最上等绸缎般的虎皮。
指尖传来冰凉而充满弹性的触感,他顺著那华丽的金黄色皮毛向下,感受著下面依旧饱满、蕴含著生前爆炸性力量的肌肉轮廓,指尖拂过那一道道威严、深邃、如同墨线勾勒的黑色横纹。
他仔细检查著虎头,当看到左眼那个细小、边缘整齐却深不见底的箭孔时,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两盏明灯!
他猛地抬头看向正在拍打身上尘土和雪沫的卫辰,声音因为激动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箭贯眼?!好小子!好箭法!好胆魄!好一个…一击毙命!”
作为一辈子与山林野兽打交道的老猎手,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绝对的冷静、超凡的精准、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以及对自己技艺强大到极致的自信!
更难得的是,最大程度地保全了这张价值连城的皮子,这份心思,这份控制力,让他这个老手都感到心惊!
“运气,凑巧了,它刚好打盹。”卫辰笑了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根生缓缓站起身,深深地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復著胸腔里那颗因激动而擂鼓般跳动的心臟,脸上的表情渐渐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和木訥,但眼底深处那浓烈的欣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知道是欣慰?是后怕?还是对徒弟实力远超预估的震撼?却久久挥之不去。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属於老手艺人的篤定:“放心,交给我。这张皮子,老头子豁出去了,给你鞣製得漂漂亮亮,完完整整,绝对挑不出半点毛病!保证是上上等的货色!”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精准的尺子,扫过老虎粗壮如柱的四肢,那条依旧蕴含著巨力、垂落在地的钢鞭似的尾巴,以及雄虎特有的部位,“虎骨、虎筋、虎鞭……都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半点都不能糟蹋了!暴殄天物要遭雷劈的!”
他说著,像是终於下定了某种埋藏心底已久的决心,转身走向他那间低矮、光线常年昏暗、瀰漫著硝皮子气味和草药混杂味道的堂屋。
屋內堆满了各种硝制好的、半成品的兽皮,掛著猎弓、刀具,角落里散落著一些奇形怪状的根茎和晒乾的草药。
他在一个落满灰尘、用油布盖著的旧木箱里摸索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用厚实的深褐色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册。
书册约有两指厚,封面是某种深色的硬皮,没有任何书名或题签,只在边角处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旧气息。
赵根生走回院中,將这本无名古册郑重地递到卫辰手中,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悠远的追忆:“拿著。压箱底的玩意儿了。当年…嗯,年轻不懂事,火气旺,『替天行道』的时候,从一个据说祖上在前清宫里当过御医的后人家里,『顺』来的。一直藏著掖著,也没啥大用,扔了可惜,留著占地方。现在…给你了。”
卫辰好奇地接过,入手感觉书册颇为沉重,纸张坚韧异常。他解开那层厚实的油纸包,露出了里面深褐色的硬质封面,依旧没有任何字跡。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泛黄、边缘有些毛糙的书页。一股淡淡的、混合著陈年纸张、药材和灰尘的独特气味飘散出来。
里面的內容果然如同赵根生所言,包罗万象,像个大杂烩。有密密麻麻用蝇头小楷记录著各种稀奇古怪药材配比、浸泡年份、炮製火候的“泡酒秘方”,如《百草酿》、《虎骨通络方》、《参茸回春饮》…
有標註著君臣佐使、分量极其考究、煎煮方法繁复的“製药丹方”如《续骨生肌散》、《益气固本丸》…
甚至还有一些图文並茂、详细写著“益气补血”、“强筋壮骨”、“滋阴养顏”等功效的“药膳食谱”如《当归黄芪燉山鸡》、《杜仲牛尾汤》、《玉竹百合羹》…
虽然內容驳杂,涉及面广,但核心都围绕著强健体魄、疗伤续命、延年益寿。
“好东西啊师傅!”卫辰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宝藏,手指快速而珍惜地翻动著书页,尤其是看到其中关於“虎骨酒”、“虎鞭酒”的详细记载时。
所需辅药、炮製步骤、禁忌事项写得清清楚楚,图文並茂,更是惊喜万分,“您老简直是深藏不露啊!太及时了!我正愁这些宝贝疙瘩怎么处理才不辜负呢!这下可算有著落了!”
赵根生看著徒弟那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如获至宝的神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
他用那根粗糙如同砂石的手指,精准地点了点书中关於虎骨酒和虎鞭酒的那两页泛黄纸张,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光有这死书不行!差得远!纸上谈兵,照猫画虎,搞不好就是糟蹋东西,喝出毛病来!”
他盯著卫辰,眼神锐利,“里面的药材配伍讲究君臣佐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骨头的处理,火候的掌握,浸泡时的翻搅手法,窖藏的环境要求…门道深著呢!
当年我也是机缘巧合,跟一个过命的交情、祖传手艺的老中医学了快两年,才勉强摸到点皮毛。”
他看著卫辰年轻却沉稳的脸庞,语气带著託付的重任,“下周,你务必抽空回来一趟。我把这里面的关窍,还有我那点压箱底的手法,一併教给你。省得…省得带进土里沤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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