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辰指向了地上的布匹和棉花:“至於这些棉花和布,是在四九城的『鬼市』上碰到的。”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鬼市”两个字带著一种神秘又禁忌的味道。
“您也知道,现在布票棉花票多难弄。那地方,天不亮开市,天亮就散,卖什么的都有,有些东西…来路说不清道不明,但价钱合適,还不要票。”
他看著母亲,眼神坦诚,“我看这棉花雪白厚实,布也是正经好布,机会难得,价钱虽然比供销社贵点,但想想家里確实缺,就狠狠心,把这两袋棉花和这两匹布全拿下了。”
“鬼市…”王秀兰喃喃地重复著这个词,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有后怕,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在匱乏年代里对稀缺物资本能占有的庆幸。
她当然听说过鬼市的风险,黑灯瞎火,鱼龙混杂,被抓住投机倒把可不是闹著玩的。
“辰子,”王秀兰的声音带著郑重,“以后…儘量別去那地方了,太悬乎。万一…咱寧可少用点,也不能让你冒那险。”
她看著儿子已经能顶天立地的身板,终究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这个年代,儿子工作了,挣工资了,就是家里的顶樑柱,有些决定,她这个当娘的,也只能提醒,不能强拦了。
她甚至隱隱觉得,这个去城里工作后仿佛脱胎换骨的儿子,身上有种让她看不透但又莫名心安的沉稳,似乎真能担起这个家了。
“嗯,娘,我知道轻重,以后会小心。”卫辰点头应承,隨即转换话题,指向那堆棉花和布,语气带著规划和憧憬,“娘,您看,有了这些,咱家今年冬天就不用愁了。四九城那房子,您也知道,我让人盖著呢,估摸著入冬前就能好。到时候,咱们搬过去,一人一间房,都宽敞亮堂。”
他特意强调:“我特意跟师傅说了,床都做得大!咱乡下这土炕是暖和,但新房子,我想著都盘成新式的大木床,铺上厚褥子,睡著也舒坦。”
“大床?”王秀兰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习惯性地嘮叨起来,“做那么大床干啥?多费木头多费布!睡著还不暖和……”
她嘴上埋怨著浪费,手上却不由自主地抚摸著那匹深蓝色的劳动布,厚实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心里无比踏实。她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地勾勒出新房里大床的样子,盘算著该用多少布做床单被罩。
“娘,听我的,睡得宽敞舒服点,不亏。”卫辰笑著打断母亲的嘮叨,直接安排,“这棉花和布,您好好规划下。首要的,就是做新被褥!家里的被子褥子都多少年了?又硬又沉,棉花都结块了。这次,咱全换新的!”
他指著那两大袋棉花:“这些棉花,我估摸著,得有百来斤。您把家里旧的被褥都拆洗了,里面的旧棉花也別扔,都弹一弹,重新絮成褥子,垫在下面也暖和。我看,旧棉花絮个四五床厚褥子没问题吧?”
王秀兰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围著那两大袋棉花转了两圈,像看宝贝一样,粗糙的手掌反覆摩挲著粗糙的麻袋布,仿佛能感受到里面棉花的蓬鬆温暖。她飞快地盘算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带著一种主妇掌握丰富物资时的满足和底气。
“够!太够了!”她声音都轻快起来,带著一种久违的豪气,“拆洗旧被褥?那肯定要拆!旧棉花都打鬆了,絮成褥子,又厚实又隔凉,铺在大床上正好!我看,旧棉花絮五床厚褥子都富余!”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排厚墩墩的新褥子,“剩下的新棉花,白花花、暄腾腾的,正好絮新被子!絮厚点,五床新棉被,咱娘仨,一人一床盖新的!剩下的还能给你爷做一床!”想到冬天能盖上又轻又暖的新棉被,王秀兰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仿佛连年深日久的疲惫都被这憧憬冲淡了。
“娘,您算得准。”卫辰笑著点头,指著那两匹布,“这深蓝棉布厚实耐磨,正好做被套褥单,耐脏经用。碎花布软和,做被里子贴著身子舒服。这些布,做被褥套子,加上您刚才算的,大概能用多少?”
“多少?”王秀兰掂量了一下布匹的重量和厚度,又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尺寸和用量,肯定地点头,“嗯,差不多能用一半!深蓝布做被套褥单,碎花布做被里,五床被褥的料子,富富余余!”
“那剩下的一半布和棉花,”卫辰接著说,语气带著不容商量的体贴,“您再给咱们全家,每人做一套新棉衣棉裤!从头到脚,里外三新!爷爷奶奶那边,您也量好尺寸,一人做一身厚实的。咱家今年冬天,都得暖暖和和的!”
“全家新棉衣?”王秀兰的心又被这“奢侈”的安排撞了一下,隨即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给全家做新棉衣,这是她操持家务半辈子都很少能实现的愿望!看著儿子那篤定而关切的眼神,她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遍全身,眼眶都有些湿润。
她强压下鼻尖的酸意,用力点头:“好!好!娘做!娘肯定给你们都做得暖暖和和的!”
她看著堆成小山的棉花布匹,只觉得浑身是劲,“这点活儿算啥!现在食堂开了,省了做饭的功夫,我白天抽空就做!被褥是急用的,我先紧著做,等你房子好了直接搬过去铺上!棉衣离入冬还有俩月呢,慢慢做,不耽误!”
卫辰看著母亲眼中重新焕发的光彩和干劲,心里也暖暖的。他弯腰拿起那个牛皮纸小包裹,递给早就等得心痒难耐的卫苒:“喏,这也是给你的。”
“我的?”卫苒惊喜地叫出声,一把抢过包裹,手忙脚乱地撕开牛皮纸。是卫辰给她买的文具盒铅笔等文具。
“哇!文具盒啊,太漂亮了,我也有文具盒了,谢谢哥!姆…嘛…”妹妹激动的蹦起来,高兴的在卫辰的脸上亲了一口。
王秀兰看著女儿那雀跃的样子,又看看地上那堆能改变一家人生活的物资,再看看沉稳可靠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她忍不住嘮叨:“你这孩子…又乱花钱…百货大楼的东西多贵啊…”
可语气里哪有一丝责备?全是心疼儿子破费又感慨儿子懂事的复杂情愫。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匹给女儿预备的浅蓝碎花布,布料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一直熨帖到心里,“辰子…真是长大了…知道顾家了…”
卫辰只是笑著,看著母亲眼中欣慰的泪光和妹妹穿著新裙子笨拙转圈的快乐身影。他走到灶台边,拿起暖水瓶,给桌上的粗瓷碗里倒了点热水。
裊裊的热气升腾起来,混合著新棉花的淡淡清香、布匹的浆味、煤油灯燃烧的气息,还有妹妹身上散发出的、属於孩子的鲜活生气。
这间简陋、昏暗、甚至有些破败的农家堂屋,此刻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和“富足”的温暖气息所充盈。
昏黄的灯光將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糊著旧报纸的土墙上,微微晃动著,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幅名为“家”的温馨剪影。
“天快黑了,先把东西收拾起来吧。我还没吃呢,食堂还有饭吗?”卫辰说道。
“有有有!”王秀兰这才想起儿子还没吃饭,连忙道,“食堂晚饭还没散呢,就是剩点汤汤水水的了。娘给你热点窝头,再给你炒个鸡蛋?家里还有鸡蛋呢。”
“不用麻烦,娘。我去食堂看看有啥剩的对付一口就行。”卫辰拦住母亲,“正好也去看看这新办的食堂啥样。”他对这个在歷史浪潮中短暂出现的“新生事物”也有一丝好奇。
“行,那你快去!拿上这个!”王秀兰赶紧从屋里拿出一个粗瓷大碗和一个铝製饭勺递给卫辰,“在村部那边。”
卫辰接过带著家里余温的粗瓷碗和冰凉的铝勺,点点头:“好,我去去就回。”
他端著碗走出自家小院,朝著村东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村部大院走去。暮色四合,村子里的土路上,还能看到三三两两端著碗、打著饱嗝、心满意足往家走的村民。空气中那股大锅饭菜的味道越发浓郁。
祠堂大院门口掛著两盏明亮的汽灯,將门口照得亮如白昼。院子里面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比过年还热闹。几口直径惊人的大铁锅支在院子中央临时垒砌的灶台上,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熄灭,但余温尚存。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油烟、麵食和蔬菜混合的气息。
院子西侧临时搭建的棚子下,开著一个打饭的窗口。窗口前还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多是些下工晚的劳力或者像卫辰这样晚归的人。
窗口后面,几个繫著白围裙、戴著白帽子的本村妇女正忙碌著,用大铁勺从巨大的木桶或盆里舀著食物。一个大桶里是温热的、略显稀薄的萝卜丝汤,漂著零星的油花;另一个大笸箩里堆著小山一样高的、已经凉透的玉米面贴饼子,顏色金黄,个头敦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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