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没人?
卫辰皱了皱眉,推著车走到院门前。门是虚掩著的,没有上锁。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把自行车推进小小的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归巢的母鸡在鸡笼里咕咕低鸣。估计也是在村部吧,村里应该是有啥事了。
卫辰把自行车支好,刚把后座背筐里盖著草的“货物”卸下来,搬到堂屋,院门外就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和女孩清脆兴奋的说话声。
“娘,你说今天食堂的燉白菜里是不是多放了油?还有肉,我都吃到了三块呢,吃著可香了!还有那白面馒头,比咱家蒸的可香多了,我吃了三个!”
紧接著是母亲王秀兰带著笑意的回应,声音里也透著一丝轻鬆:“是比咱家平时吃的好。油水是足了点,白面馒头咱家可不捨得。”
院门被推开,王秀兰和卫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卫苒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卫辰和自行车,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来:“哥!你回来啦!”她跑近了才注意到卫辰脚下的两个大背筐,还有他手里最后拿的一包东西,她好奇地探头探脑,“哥,你又带啥好东西回来了?”
王秀兰也紧走几步,脸上带著关切:“辰子,咋这时候回来了?吃饭没?今天村里……”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卫苒兴奋地打断了。
“哥!哥!你知道不?咱村也办集体食堂啦!今天刚开火!”卫苒的小脸兴奋得通红,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就在村东头原来的祠堂那儿!好大的锅!好多人!中午吃的猪肉燉白菜粉条,油汪汪的!还有白面和棒子麵掺的二合面大窝头,可喧乎了!管够吃!晚上吃的萝卜汤和贴饼子,也香!”她说著还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的样子。
王秀兰看著女儿兴奋的模样,也笑著补充道:“是啊,辰子。今儿晌午刚宣布的,说响应號召,咱暴峪泉村的集体食堂也办起来了。就在祠堂那院儿里,垒了大灶,支了大锅。晌午饭和晚饭都是在那儿吃的。別说,集体食堂,东西是挺足的,油盐捨得放,面也细发,比咱家自己在家做,確实吃得好些,也省心。”
她语气里也带著几分认可和轻鬆。不用自己开火,省了柴火油盐的操心,饭菜质量还提升了,这对一个常年操持家务、精打细算的主妇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卫辰闻言,心中瞭然。他记得上次回来听大伯卫守田提过一嘴,说上边有指示要办食堂,村里还在討论,没想到动作这么快。他一边动手解开自行车后座的绳索,一边应和道:“哦?这么快就办起来了?我上次听大伯提的时候,还没定呢。”
“可不是嘛!”王秀兰上前帮儿子扶著车把,“今儿上午,队长敲锣满村吆喝的,说从中午开始,各家各户就不用开火了,都去祠堂大院吃食堂。大傢伙儿都新鲜著呢,拖家带口地去了。”
卫辰將盖在背筐上的枯草和青草扒拉开,露出下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布匹和棉花袋子。“办起来也好,”
“现在別村都办了,咱们村不办也说不过去。刚开始,条件好点也正常。” 他话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看穿一切的平静。
他知道这段“敞开吃”的短暂“蜜月期”意味著什么——巨大的浪费和后续难以为继的困境。从56年开始的三年困难时期,会让这些初尝甜头的食堂迅速变质,从三餐变两餐,再到一餐稀粥,甚至最终解散。
但此刻,看著母亲脸上难得的轻鬆和妹妹眼中纯粹的快乐,这些话他无法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歷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个体的清醒往往伴隨著无能为力的苦涩。
“哎呀!哥!这是啥?”卫苒的注意力立刻被卫辰手里的东西吸引住了。那匹浅蓝色小碎花的棉布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得清新雅致。她惊喜地叫出声。
王秀兰也被卫辰手里的碎花布吸引了。
卫辰把从百货大楼买的鹅黄色连衣裙包裹递给妹妹卫苒,“喏,苒苒,这个给你。”又把那些碎花布给母亲,“这是在百货大楼买的,给您和妹妹没人做身裙子!”
卫苒迫不及待地接过包裹,打开牛皮纸,那件崭新的、鹅黄色的童装连衣裙露了出来。
“哇!新裙子!”她惊喜地尖叫起来,把裙子紧紧抱在怀里,小脸激动得发光,“真好看!哥!你真好!”她抱著裙子在院子里转了个圈,恨不得立刻穿上。
王秀兰看著那件从商店里买的成衣,和手里好看的碎花布,又是心疼钱票又是感动:“你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干啥……家里还能凑合……给你妹妹买就算了,我要啥呀…”
“娘,凑合穿了好几年了。现在有条件了,该换换了。走,回屋,我还有事情给你们说呢。”卫辰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王秀兰推开,屋內一片昏黑。卫苒跟在母亲身后,迫不及待地想要点亮那盏如豆的煤油灯。
“娘,快点点灯!哥带回来啥好东西了,筐里塞得满满当当……”卫苒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好奇,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脆。
“別急,別急,当心绊著。”王秀兰摸索著走到窗台边,摸到那盏冰凉的玻璃煤油灯和一小盒火柴。
嚓的一声轻响,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隨即被小心地送入灯罩內。昏黄的光晕如同被惊醒的萤火虫,挣扎著向四周散开,驱散了门口的一小片黑暗。
他们村也通电了,但这时候的电不稳定,供给也不足三天两头的停电,大家也习以为常,所以家里都备有煤油灯。
光线触及堂屋中央地面上的“小山”时,王秀兰正弯腰准备放下火柴盒的手猛地顿住了。卫苒更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小嘴张成了圆圆的“o”形,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神话故事里的聚宝盆。
昏黄的灯光下,两大袋鼓鼓囊囊、几乎有半人高的麻袋沉甸甸地矗立著,麻袋口紧紧扎著粗糙的麻绳,但那饱满到几乎要胀开的形態,无声地宣告著里面是极其压秤的货色——棉花!
旁边,两匹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匹静静躺著,两匹都是厚实得能挡风的深蓝色劳动布,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透出一种沉稳可靠的质地。布匹旁边,还有一个用百货大楼那种特有牛皮纸包裹得四四方方的小包裹。
这堆东西突兀地出现在这个家徒四壁、连张像样的桌子都缺角的堂屋里,带来的视觉衝击力不亚於平地惊雷。
王秀兰的心臟咚咚地擂著鼓,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是灶火熏出来的幻影。家里最富裕的年景,也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的棉花和布!
“辰…辰子?”王秀兰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猛地回头看向刚把院门好走进来的儿子,“这…这都是啥?你…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东西?”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两袋棉花,仿佛它们下一秒就会长出翅膀飞走。
卫辰反手关上堂屋门,隔绝了外面渐浓的夜色和隱隱传来的食堂喧囂。他走到那堆物资旁边,高大的身影在煤油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笼罩著那堆“宝藏”。
“娘,別慌,听我慢慢说。”卫辰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他先指了指那两袋棉花和布,“这些,是我在城里工作弄来的。”他顿了顿,看著母亲和妹妹紧张又期待的眼睛,开始解释,选择性地透露著能让他们安心又不至於过分担忧的信息。
“我在轧钢厂当採购员,这您是知道的。厂里给的任务,每周要完成五十块钱的採购定额。”卫辰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为了完成任务,前两天,我进山转悠的时候,运气好碰巧又打到了一头野猪,还有一头傻狍子。”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个头都不小。按厂里的规定,这种计划外的收穫,可以直接卖给厂里食堂,既能抵採购任务,还能拿到现钱奖励。”
“野猪?狍子?”王秀兰倒吸一口凉气,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襟,“辰子,你…你一个人?那多危险啊!”山里野兽的凶悍,她是知道的。卫苒也紧张地抓住了哥哥的胳膊。
“娘,没事。”卫辰拍了拍妹妹的手,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您儿子现在可不是以前了,力气大著呢,眼神也准。再说,打猎这事儿,讲究个时机和运气,碰上了就不能放过。这两头东西卖给厂里,不仅完成了这周的任务,还额外挣了些钱。”他巧妙地避开了具体数额,重点突出“合理合法”、“厂里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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