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庆安看到赵朗脸色,便知唐舜恐怕动作不小!
“殿下,可是温池县出了意外?”
赵朗没有回应,用力抓著书信,越看脸色越沉,手背青筋暴起,一口气憋在胸口,半晌才吐出来。
信纸在他手中抖动,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
他一脚踢翻脚凳,怒声道,“好一个唐舜!本宫当他是铁骨忠良,能救民水火,谁知竟是个披著人皮的酷吏!”
“前往温池不过一日,竟敢视人命如草芥,征役修庙,哄抬粮价,逼百姓於绝境!”
“这哪里是安抚使,分明是阎罗王!”
赵朗將信甩到他面前,冷道:“你自己看!你举荐的人,你提拔的將,如今在温池乾的是什么事!”
“收受贿赂、强征流民,还说什么修心养性,陶冶情操!荒唐!荒唐!”
“九十三文一斗的粮价,已然让百姓苦不堪言!他竟敢勒令粮商,斗米不得低於两百文!”
赵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过於激动显得有些潮红,“他竟还要建亭钓鱼,这到底是要救人,还是要杀人?”
李庆安接过书信,低头读信,一字不漏。
越往下看,眉头拧得越深。
读罢並未作声,只將信折好,放在案上,来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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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心拧成一个“川”字,目光低垂,似在推演每一条消息背后的真偽。
李庆安喃喃自语:“不该啊……”
赵朗盯著他:“看过了?觉得怎样?还是你早知道他会如此?”
李庆安摇头,“说实话,臣並不知唐舜会这么做。”
“此等行径,恐怕最为狠辣的贪官污吏,都做不出来。”
“可他偏偏做了,他的身份,还是殿下和臣共同保举。”
“臣想不通。”
李庆安缓声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殿下,您所有不知,唐舜此人,北庭军中从最底层爬上来,穿粗布、住队舍、爬冰臥雪、九死一生。”
“他在秀水守城时敢杀监镇立威,在水泥筑城时肯亲自搬石运土。”
“更是与关城军民同吃同住,未有半分不同。”
“这样一个人,若真贪图享乐,早就在关城生死不明之时便享了,何必等到现在?”
李庆安目光如炬,有条有理分析著,“如今刚任安抚使,反倒突然奢靡起来,不合常理。”
“那你说他图什么?”
赵朗冷笑,並未相信李庆安的言辞,“百姓骂声一片,所作所为尽显荒悖,大肆敛財,招摇过市!”
“你告诉我,他这么做,图什么?”
赵朗真是气坏了!
在此之前,他就在唐舜与崔元朗之间摇摆不定。
若非李庆安鼎力推荐,他不可能做出这等决定!
一开始,他想的是崔元朗主政灵州,而唐舜在崔元朗手下做个县令。
李庆安身居北庭,或许可以力挺唐舜,只要达到保住灵州的目的,便等於保住节镇之权!
可他这个太子,总有回朝的一天,若是唐舜胡作非为戕害百姓,他恐怕要面对皇帝、朝臣、世家三重压力!
“他的目的,臣並不知。”
李庆安摇头,依旧沉稳,“但臣知道一件事,眼下粮价虽涨,百姓再怎么艰难,也能撑上七八日。”
“徭役確有下令,可尚未大规模徵发,流民仍在城中,未驱赶出界。”
“庙未动工,塘未开挖,一切还停留在『令』上,未落到『行』上。”
“可光是这一纸命令,就已动摇民心!”赵朗拍案驳斥道:
“谢安之是你的人,他连夜写信,八百里加急,必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竟还要替唐舜开脱?”
节度正堂之中,赵朗怒不可遏,连连问责,而李庆安则见招拆招,冷静以对。
“臣不是开脱。”
李庆安抬头,目光如铁,“臣只是不信,一个能在守城时与百姓同生共死之人,会在这等时候昏了头。”
“也不信,一个寧可自己上断头台也要保全手下的队正,会突然变成压榨黎民的恶官。”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殿下,乱世之中,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或许他另有打算,只是我们还没看懂,不如再等等。”
“等?”赵朗皱眉,冷著脸问,“等到百姓揭竿而起?等到温池大乱?到时候你再去平叛?”
“若他真要激起民变,就不会留流民在城中。”李庆安依旧一板一眼回应,“赶走他们,才是最快生乱的办法。”
“而徵发徭役的消息传出去,能让那些食不果腹的流民观望。”
“流民会等,等徵发之时,是否有黍米饱腹。”
“唐舜把人留在眼皮底下,反说明他不怕对峙,只怕失控,这种人,不会无的放矢。”
赵朗沉默片刻,怒意稍敛,但仍不信:
“你说他有深意,可涨粮价是为了什么?难道真为了让奸商降价?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臣也不懂。”李庆安坦言,“但臣知道,边军打仗,有时看似退一步,实则诱敌深入,看似弃一城,实则围而歼之。”
“在他眼里,治民或许也是如此。”
“他既敢当殿下之面自荐灵州刺史,就不是怕担责的人,若真为私利,何必冒此大险?”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格,寒风扑面。
夜色渐浓,庭院中守夜的士兵正交班换岗,脚步整齐。
“殿下,不若咱们稍安勿躁,让他再走几步。”李庆安缓缓道,“没准,能给我们一个惊喜。”
赵朗盯著他侧脸,许久未语。
他原本已决意即刻下令,召唐舜回庭州问罪,另派崔元朗接管温池。
可李庆安这一番话,像一块石头压住了他心头的火。
他终究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嘆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也不知,崔元朗那边……现在如何?”
翌日一早。
灵武县。
晨光初透,雾气未散,灵武县城头已有身影佇立。
崔元朗背手而立,披一件青纹深衣,腰束玉带,足蹬皂靴,袍角在风中微微掀动。
他目光扫过城下,嘴角微扬。
城南集市上,五百石粮草正由崔氏家丁一车车卸下。
粗麻口袋堆成小山,穀粒饱满,色泽金黄,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衙役敲锣高喊:“崔使君仁德济民,捐粮平价,每斗不得高於八十文!违者重罚!”
百姓围拢过来,起初不敢信,待亲眼见粮商当眾称量、標价掛牌,顿时爆发出一片喝彩。
“崔使君是活菩萨啊!”
“他刚来就降了十文,若是再等几天,我们就能吃上饭了!”
“愿崔使君长命百岁,官运亨通!”
有人跪地叩首,额头触地,口中念念有词。
孩童挤在人群前,踮脚望著那一袋袋粮食,眼里发亮。
几个老汉拄著拐杖,颤巍巍合十,声音沙哑地谢天谢地。
崔元朗站在城楼最高处,居高临下看著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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