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朗没有下城,也没有走近人群。
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挥了两下,动作机械,像在朝会中答礼。
隨即收回手,负於身后,神情淡漠。
他並不喜欢这些泥腿子的气息——汗臭、脚味、破衣烂衫上的尘土味。
可他喜欢他们呼喊他的名字,喜欢他们跪拜的姿態,喜欢这种被仰望的感觉。
这不像战场上的拼杀,也不像朝堂里的爭辩,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掌控感:他一句话,就能让这些人从绝望到狂喜。
“使君此举,实乃救民水火。”
灵武县县令小跑上城头,脸上堆满笑意,双手捧著茶盏递上,“卑职已命人將告示贴遍四门,百姓皆知使君恩德。”
崔元朗接过茶,轻啜一口,不置可否。
茶是好茶,山南贡品,滚水冲开后香气清冽。
他抿了半口便放下,道:“粮商都召来了?”
“回使君,已在县衙偏厅候著。”县令躬身答,“共六家,皆是城中有字號的老铺。”
“去传话。”崔元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粮价再压五文,落至七十五文一斗。”
县令一怔,隨即苦笑,“使君有所不知,这帮粮商,听闻使君来此,主动降价,已是割肉。”
“如今使君让他们再降,怕是不易。”
崔元朗冷笑著,“本使早已打听清楚,秋囤成本不过十几文,就算粮价飞涨,这帮粮商囤积价格也不过三十几文,尚有厚利可图。”
“你只管传话,若是降价,大家和和气气最好,若不肯降……”
崔元朗转过身,盯著县令道:“日后本使为灵州刺史,他们一个也別想安生做生意。”
县令心头一紧,忙应道:“是,卑职这就去说。”
“不必你亲自去。”
崔元朗摆手,“让衙役传话即可,我要让他们知道,不是我在求他们降价,是他们在求我留条活路。”
县令低头称是,额角渗出细汗。
他知道崔元朗出身河东崔氏,门第高贵,向来不屑与商贾往来。
可今日这一手,既显仁政之名,又露权势之威,比那些空谈经义的清流高明得多。
“对了,”崔元朗忽然开口,“隔壁温池那边,现在如何?”
县令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使君说的是唐舜?听说他在温池涨粮价,收了粮商厚礼,规定斗米二百文。”
“还强征流民修庙挖塘,百姓骂声载道,已有流民赶到灵武县,痛斥其暴政。”
此话一出,崔元朗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想过唐舜会逼迫粮商降价,也想过唐舜会暗地里求节度使拨粮接济,甚至想过唐舜会拿著巨额赏银亏待兵卒而度过此关。
独独没想到,唐舜竟敢涨价!
崔元朗冷笑一声,“二百文?他嫌百姓死得不够快?”
“正是。”县令连忙接话,“卑职听闻,温池已有上千流民,近日陆续往我灵武迁移。”
“昨夜刚收容三百余人,皆言饿极,他们说,唐舜不但不賑灾,反倒哄抬物价,逼人离境。”
“荒唐。”崔元朗摇头,“涨粮价驱民?这是把百姓当牲口赶吗?乱世之中,人心最贵,更遑论与本使有竞爭之因。”
“他这般行事,岂非自断根基?”
“使君明鑑。”
县令手里捧著崔元朗喝过的茶盏,諂笑,“唐舜不过一介边军队正,侥倖得太子召见,便妄自尊大。”
“哪像使君出身名门,熟读经史,治国安邦自有章法。”
“单看这粮价调控,张弛有度,恩威並施,远非彼辈所能及。”
崔元朗听著,面色稍缓。
他本不想与这种人过多言语,但此刻被人捧到高处,心中畅快,也就任其说了下去。
“你说他征流民修庙?”
“是,他嫌清明寺破旧,下令这几日动工,说是祛除秀水之战的晦气,方能安心治政。”
“还要挖什么蓄水塘钓鱼,说是修心养性。”
“可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如此作为,岂非自掘坟墓?”
县令越说越激动,“唐舜已失温池民心,流民遍地,痛骂不止,恐怕,大乱在即!”
崔元朗冷哼:“百姓要的是米,不是神,庙修的再漂亮,活不下去有何用?”
“百姓要的是活路,不是虚名。”
“唐舜搞这些花架子,无非是想把温池的流民逼到灵武,给本使施加压力。”
“可惜手段太拙劣,连基本民生都不顾,还谈什么治政?”
“使君所言极是。”
县令连连点头,“卑职已命城门守卒严查,凡从温池来的流民,一律登记造册,每日施粥两碗,暂编为城防劳役,修补城墙。”
“如此既能安顿人口,又不致扰乱市井。”
“做得好。”崔元朗终於露出一丝讚许,“你虽在小县为官,见识却不浅,凡是温池的流民,一概接纳,但不可放任自流。”
“待到三个月结束,统计一番,有多少流民自温池而来,好教节度使府知晓,他们看好的唐舜是如何幼稚!”
“至於那些商贾,不必太惯著。”
“我崔某人不屑与商贾同席,该出手时绝不手软。”
“该压价就压价,该警告就警告,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记住,乱世当用重典!”
县令深深作揖:“卑职受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衙役驱赶著十几个衣衫襤褸的男子走过街头。
“又是从温池来的。”县令皱眉,“这已是今日第三拨了。”
崔元朗眯起眼,看著那他们被推入一个临时圈子。
他忽然问道,“你说,唐舜现在在做什么?”
县令想了想,笑道:“依卑职看,兴许是肆意享乐,玩物丧志。”
崔元朗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不再说话。
温池县。
县衙。
灵武县令猜测一点没错。
此时的唐舜,正在温池县衙大摆宴席。
正堂中间妖嬈女子舞袖翻飞,靡靡之音不绝於耳。
他端起商贾送的金杯,喝著北地特產的绿蚁酒,神色间儘是满足。
而整个温池县,却已经是骂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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