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全部愣住了。
重修?
郑文瀚喉咙咕隆了一下,他一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狠辣。
可在眼前的安抚使面前,他却像个善人!
百姓骨瘦如柴,衣不蔽体,连饭食都没有!
他不仅让粮商不得低於两百文一斗出售,竟然还要修庙?!
郑文瀚心里一阵咯噔,觉得唐舜未免太过大胆!
可转念一想,就算把温池县捅个对穿,也有唐舜这个钦差顶著,何惧之有!
温池越乱,就越能乱中取利!
於是一口答应下来,“是!”
唐舜没再看他,转身往山脚走。
坡下有片洼地,积著些雨水,清亮见底,映著天光。
唐舜蹲下身,用手拨了拨水面,水纹盪开。
他站起身,嘆道,“看来,本使想要拜佛是拜不成了。”
“不过,若是能有地方垂钓,也算能韜光养晦。”
唐舜看著郑文瀚,“郑县令,温池县可有水塘?可有垂钓之地?”
郑文瀚无奈,乾笑著,“使君有所不知,北地本就十年九旱,去年河床裂口,深可容人,今岁大旱,秋粮歉收,这也是粮价暴涨的原因。”
“整个温池上下,从未有过水塘,使君想要垂钓,怕是……难了。”
“哦~”唐舜拖著长音,也不理会谢安之越来越黑的神色,背著手笑道:“咱们面前的水坑就不错。”
“若掘深些,挖成大坑,引些山泉,雨季到来,便是一座水塘。”
“山上寺庙香火不断,山下搭个亭子,钓钓鱼,既能够陶冶情操,又能够洗掉煞气。”
郑文瀚直觉脑仁一阵巨大,小心翼翼问,“使君这是……要挖塘钓鱼?”
唐舜微微頷首,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是,过几日,征几千流民来挖。”
谢安之一直跟在后头,自早上唐舜下令强征流民为役,又提修庙建塘,他心里就压著块石头。
此刻听罢,终於按捺不住,冷声道:“使君今日巡查,所见皆饥民哀声,饿殍遍野。”
“你不降粮价,反令米不得低於二百文,粮商趁机囤积,昨夜疯狂扫荡市面存粮,今日已涨至二百二十文一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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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买不起米,只能啃土吃糠,你却在此谈修庙、挖塘、钓鱼享乐?这是何道理!”
唐舜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不悦,“大惊小怪。”
“本使带著秀水兵卒,染著几千条匈奴人的命,若是不去除晦气,本使如何安心?”
“若是心不安,如何賑灾?賑不了灾,如何交代?”
谢安之肺都要气炸了!
他饱读经书多年,十年寒窗苦读,自问见多识广,確实实打实第一回听闻如此荒诞绝伦之语!
“所以,这就是你的交代?”
谢安之声音发颤,“你寧愿修金身,也不救活人,粮价疯涨还嫌不够?还要挖塘?还要建亭?”
“你乾脆在城头盖座行宫,日夜饮酒作乐罢!”
他说完,再不看唐舜一眼,转身就走。
脚步极快,袍角掀起尘土。
唐舜望著他的背影,也不阻拦,眸中一片深邃。
谢安之一路疾行,穿过长街,回到县衙书房。
他关上门,落了锁,取纸研墨,手微微发抖。
想起清晨街市上那妇人抱著病儿跪地哀求。
想起米铺前老妇哭喊“两百文一斗,我们怎么活”。
想起流民眼中麻木的光,像枯井一样没有希望。
而唐舜,昨日至今,足以彰显昏聵无能!
不,不仅是无能!
这是鱟虫!这是奸佞!
谢安之颤抖著手,提著笔,忍无可忍!
“臣谢安之叩首泣书:唐舜身居安抚之位,不思抚恤,反倒视民如草芥!”
“昨夜抵达,与县內官商宴饮,大肆敛財,收金银玉器足千两之重!”
“令县中粮商不得贱售粮米,致奸商囤积居奇,短短一夜,斗米飆升至二百余文!”
“饥民待毙,不闻不问,反驱之修庙建塘,只为己身享乐!”
“更以『除晦气』为名,欲征流民重铸佛像金身,劳役无度!”
“其行暴虐,其心凉薄,非为民父母者所为!”
“恳请节帅明察,速遣贤能代之,以救温池万千生灵於水火!”
写毕,谢安之吹乾墨跡,装入信匣,登上火漆。
他独自一人跑到驛站,沉声道:“此信关係重大,务必骑快马,立即出发,今夜送达节度使府!”
“路上不得经手他人,不得拆阅,不得停留,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驛卒核验身份后领命,接过信匣,不多久便骑著快马动身。
谢安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看著马匹渐行渐远。
庭州。
节度使府。
皇太子赵朗统揽河东、河西、北庭三镇,为行军大总管,而今战事已了,太子坐镇北庭,处理善后事宜。
大乾北地可谓是四处起火。
此刻,已有四十岁的赵朗,穿著一身常服,坐在案后揉著眼眶。
“殿下,已经批阅三个时辰,不妨歇歇。”
坐在一侧的李庆安轻声劝道,“多事之秋,总是需要时日来处理,不要累坏了身子才是。”
赵朗苦笑一声,“李节度,北庭百姓,两河士民,全都处於水深火热之中。”
“本宫处理得快些,下面人知道如何去做,百姓也能快些安定。”
他幽幽一嘆,“不敢歇,不敢停啊。”
说著,他话锋一转,轻笑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本宫倒是想看看,唐舜那小傢伙,一无钱二无粮,如何安顿温池县上万流民。”
“算算日子,他应该昨夜就到了吧?”
李庆安頷首回应,“正是如此,若是没有耽搁,昨夜便到了。”
“灵武县的崔元朗,今日出发,若是不出意外,这个时候也该到了。”
“那就好。”赵朗笑著点头,“灵武县,不需多想。”
“无非是崔家財大气粗,仗著门庭,强压粮价。”
“倒是温池那边,悬而未决。”
“若有消息,儘快报来。”
李庆安点头,正要回应,却听门外亲兵焦急大喊著,“节帅,温池县八百里加急文书!”
“哦?”太子朗声大笑,“倒是凑巧了!”
“文书拿来,如此急迫,本宫倒要看看,唐舜有何良策!”
亲兵恭恭敬敬將文书递给李庆安,李庆安当即交给赵朗。
赵朗嘴角带笑,撕开火漆,看著文书內容。
啪嗒——
他瞪大眼睛,猛的起身,一脸不可置信!
桌上的毛笔,都跟隨滚落在地。
地毯上,顿时一片脏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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