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请起。”
唐舜亲自扶起身前队正,“温池一行,要辛苦各位兄弟。”
“队正怎么称呼?”
眼前队正不过三十上下,面如刀削,脸色严肃,看起来一板一眼。
“节度使府內牙亲军十队队正,周稟!”
节度使竟然派出內牙亲军!
这是何等殊荣!
唐舜重重拍了拍队正肩膀,深吸口气,又看向士子。
年轻士子拱手,却並未说话。
唐舜扫了他一眼,笑道,“先生怎么称呼?”
士子板著脸,不冷不热回应,“节度使府隨军,谢安之。”
对方算不上热络,显然,对唐舜以武转文一事不以为然。
唐舜微微点头,不再过问,接过韁绳,翻身上马。
动作乾脆,没有一丝拖沓。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书袋,確认封印完好,然后勒马调头,面向东方。
温池县在庭州百里之外,他必须连夜赶路,途中不能停,也不敢停。
唐舜最后望了一眼节度使府的大门。
石撼山站在檐下,手按刀柄,身影笔直如枪。
两人隔空对视,唐舜抬手,轻轻握拳——这是军中告別的方式。
石撼山同样握拳回礼。
唐舜不再犹豫,双腿一夹马腹,黑马扬蹄而出,踏过石阶,冲入黄昏。
身后三十骑沉默跟隨,谢安之同样纵马。
风迎面扑来,道路两旁的枯草在风中伏倒,远处山影如铁,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他骑在马上,背脊挺直,目光始终向前。
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守住一座城门的队正。
他是朝廷安抚,要賑一方百姓,要在无粮无兵无援的情况下,把一座县城扛起来。
他也知道,苏舒已经走了,走得远远的,回到她的世界里。
而他,只能在这条路上继续往前走。
或许有一天,他能走到她身边,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迴荡,像战鼓,一声接一声,敲向未知的前方。
一夜疾行,夜色渐退,天边泛出灰白。
唐舜一行已奔出百里,身后蹄声不断,三十骑紧隨其后,队正周稟始终落后半步。
一夜行走,唐舜也了解一些情况。
周稟,三岁就跟隨李庆安,认李庆安为义父。
將门养孤,充作亲兵死士,忠心不必问,可也最难驾驭。
天光大亮时,远处道口出现二十几骑。
还有两匹瘦马拉著顶马车。
再近些,看清马上几人,正是程峰一行。
程峰咧嘴大笑,卫纵抱臂而立,梁恩义正低头整理轿绳,朱夯微笑不动。
眼见唐舜一行人到来,四人牵头翻身下马,齐齐单膝跪地道:“拜见使君!”
於是身后二十多人也跟隨喊道:“拜见使君!”
一个个热血沸腾,脸上带著振奋,满面红光。
唐舜马鞭一指,笑骂道:“你们也拿老子开涮?”
程峰哈哈笑著,“昨夜,姓陈的刺史送来马匹马车,告诉咱们,成了钦差护卫!”
“俺当哪家的钦差这么大排场,原来是咱们队正!”
说罢,程峰笑嘻嘻一把掀开轿帘,装模作样道:“使君请上车!瞧这迎官仪仗,就差敲锣打鼓了!”
卫纵也下马,拱手笑道,“温池路远,使君连夜奔波,若累倒途中,岂不辜负太子厚望?此车虽简,好歹能歇脚。”
梁恩义憨厚接话,“我还带了乾粮热水,路上都能用。”
唐舜大笑著摆手,“马车软轿,那是娘们坐的!”
他翻身下马,走到三人面前,指著程峰鼻子,“你小子,还学会拿长官取笑了?”
程峰挠头嘿嘿笑,“这不是高兴嘛!听说你成了大官要去温池,咱们也跟著享福,连夜赶来会合。”
唐舜冷脸片刻,忽然一笑,拍了拍他肩膀。
隨后转身走向马背,解开行囊,取过几个大袋子。
这都是节度使临行前特意安排的赏银。
“列队!”
唐舜大喝一声,二十多人迅速站定。
有条有紊,他们已经不再是新丁,而是从尸山血海跟隨唐舜爬出来的战兵!
“弟兄们,前日我说过,庭州归来,必定论功行赏。”
“我说到做到!”
“现在,发钱!”
“念到名字的,自己来取!”
唐舜將银子全部倒在地上,银光闪闪一片,霎时间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包括节度使府亲军在內的骑兵,全部一眨不眨盯著。
唐舜看著秀水共同守城的下属,一个个点名,“李五,秀水一战,杀死登城匈奴蛮子七人,赏银,七十两!”
“嘶——”
七十两!
竟然没有剋扣!
名叫李五的军汉颤抖著出来,“队正,这是真的吗?”
唐舜蹲下身子,直接拿了七锭银子,扔了过去。
“我说过,弟兄们拿命换来的赏赐,我不扣一文!”
“下一个,赵二狗,箭术超群,射杀匈奴蛮子九人,九十两……”
“张瘸子……”
每念一个名字,便让他们自己拿银子。
最终,除了几个什长每人得银四百至八百两不等之外,其余人等,皆有几十两赏银!
边军一年餉银,不过五两!
兵卒们怔住,一个个拿过银子时手都在抖。
有人低头看银子成色,確是足色纹银。
周稟站在一旁,眼中第一次有了波动。
他手下骑兵们,一个个眼神火热,同时看向唐舜的眼神,多了一丝敬重。
足额发放,这是內牙亲军都没有的待遇!
谢安之远远望著,心头震动。
他原以为武夫粗鄙,不过以势压人,今日见唐舜亲自点名发银,连最末卒都记得姓名,竟比文官待幕僚还用心三分。
看来,盛名之下,无虚士。
银子发完,唐舜收起空袋,站到队伍正前方。
他扫视眾人,声音陡然转冷:“现在,內牙亲军,三队兵卒,全部听令。”
所有人立刻收声,站直身躯。
“此去温池县,三个月时间。”唐舜竖起三根手指,“我只有三个要求。”
“第一,听令而行,令行禁止,我说往东,不准往西,违令者,杖二十,情节严重者,处死!”
兵卒们深深呼吸,心神一凝,侧耳聆听。
这是立军法!
唐舜顿了顿,目光如刀,“第二,不准拿百姓一针一线,途中若有人抢食、夺物、强占民宅,斩立决。”
最后一句落下,场中鸦雀无声。
“第三,不得私下接触县城官商。”
唐舜盯著每一个人,“未得我许可,不准与县吏、乡绅、商贾交谈,违者,以通敌论处。”
程峰小声嘀咕:“至於这么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除了针线其他都拿走成不?”
唐舜瞪他,“你说什么?”
程峰缩脖子,“没……没啥。”
“这不是在秀水,也不是在庭州。”
唐舜缓缓道,“秀水有战功可抵过,庭州有节度使可庇护,温池没有。”
“那里不是战场,是民生之地,咱们是去活人,不是杀人。”
“但凡有一点差池,百姓不信你,官府压你,朝廷弃你,谁都救不了。”
他看向周稟:“你带的人,归我统辖,从现在起,你是队副,仍管这支骑兵,但若有违纪,唯你是问。”
周稟抱拳:“遵令。”
唐舜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重新列阵。
“现在,出发!”
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线,向著温池县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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