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仍站在原地,目光从灵州舆图上收回,落在太子脸上。
崔元朗已拂袖而去,门帘晃动几下,归於沉寂。
堂內只剩他们几人,气氛比方才更沉。
太子端坐不动,手指轻叩案沿,声音不高,“唐舜,你可知本宫为何要让你与崔元朗同台竞技?”
唐舜抱拳:“为了选拔实干之才。”
“是,也不是。”
太子微微摇头,“若直接授你刺史之位,不出三日,御史台便会连章弹劾,说本宫偏袒武夫、打压清流、勾结边镇重臣。”
“到那时,不单你做不成事,本宫和李节度甚至整个北庭都將陷入纷爭。”
唐舜清楚,一步登天,实在太过骇人,闻所未闻。
若是直接否掉朝廷任命,在袞袞诸公眼中,只会显得荒诞离奇。
太子这是为了勾结边镇节度,竟公然弃吏部公文於不顾!
太子顿了顿,语气压低:“可若让你们比试,以实绩定归属,谁也说不出话来。”
“本宫是顶著压力走的,你明白吗?”
唐舜点头,拜谢道:“臣明白,多谢殿下知遇之恩!”
太子淡笑著再次摇头,“你错了,你该谢李节度。”
“起先,本宫本欲授你县令之职,崔元朗刺史不变。”
“是李节度告诉本宫,不若给你个机会,让你能登刺史之位。”
唐舜再次拜谢,“谢节帅提拔之恩!”
李庆安抚著鬍鬚,叮嘱道:
“而今,你二人皆为安抚使,名义上平级。”
“但,只有三个月时间,谁能让百姓活下来,谁就当灵州刺史。”
他说完,停了一瞬,又补充道:“这不是寻常差事。”
“温池县粮价一日三涨,米斗千钱,百姓卖儿卖女,已有易子而食者。”
唐舜沉默。
太子见他沉默,也不追问,接过话茬道:“北庭如今四处起火,匈奴扰边,东边赵国蠢动,节度使府自顾不暇。”
“一月之內,不会有一粒粮、一分银支援你,你要稳住温池,只能靠自己。”
唐舜沉声回应:“是。”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
一个字,落地有声。
李庆安这时起身,紫袍垂地,金鱼袋轻响,“事不宜迟。”
“节度使府任命明日下发,今夜你就得动身。”
“温池路远,途中多乱,我已命人调拨三十名骑兵,由你统一指挥。”
“还有个北庭土生土长的文士,辅佐你儘快站稳根基。”
“而你的旧部二十八人,我已派出令吏,他们会先行东出,於半道等著你。”
“毕竟是朝廷的安抚使,钦差大臣,总得有人可用。”
“还有,此次守城的赏银,已经在骑队之中,由你定夺。”
唐舜转向他,“谢节帅安排。”
“不必谢我。”李庆安摇头,“我是为你好。”
“早走一日,便少一分变数。”
“崔元朗背后有世家撑腰,若他在京中运作,未必不会有其他变动。”
“你先到一步,哪怕只是多喘一口气,也是优势。”
唐舜懂他的意思。
官场上,先入为主,从来如此。
崔元朗到手的刺史就这么飞了,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他不再多言,转身看向石撼山。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
石撼山微微頷首,算是送別。
唐舜这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些:“殿下,臣有一事相求。”
太子抬眼:“讲。”
“苏舒……”他顿了一下,“她曾在孤帐中为我送饭,更是行刑时救我性命。”
“此番赴任,前途未卜,臣只想再见她一面,亲口道一声谢。”
堂內忽然安静。
太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唐舜。”
“以你的性格,大概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为何前几日有人构陷,你却不做反抗,等著苏小姐救你?是早就知道?”
唐舜微微扬眉,见节度使也看了过来,显然二人都想要一个答案。
“並非如此。”唐舜摇头,“守城之时,唐舜一介小小队正,了无牵掛,只想著,我若是死了,兴许手下就能活下来。”
“我一人死,换手下几十人安,倒也值得。”
“原来如此。”太子也跟著起身,“只是,你想见苏小姐,怕是没那么容易。”
唐舜微微一愣。
为何?来了庭州,还是见不到?
“苏相临行前託付於我。”
太子耐心解释,“他家中家眷只剩苏舒一人,苦守寒舍,若是苏舒活著,万万让她不要受边地折磨。”
“自大同开始,她直接去了长安,此刻怕是过了武关,你见不到了。”
“沿途护卫严密,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话说回来——”
太子轻轻一笑,“若不是苏小姐,恐怕本宫也难以知晓,北庭军中,竟有你这等人才。”
堂外阳光映在唐舜脸上,照出一道僵硬的轮廓。
宰相之女,哪怕被罢黜,缓过神来,依旧手眼通天。
她不再是那个在军营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女。
她是京中贵女,是太子旧故。
二人是云泥之別。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这一刻才真正看清。
李庆安察觉气氛变化,轻咳一声,“唐安抚,时候不早。”
“马已备好,文书也已封妥,就在外厅等著,你若无其他事,便即刻出发吧。”
说著,李庆安从一侧拿出一个包袱,递给唐舜,“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私事。”
唐舜接过包袱,“节帅请讲。”
“我有个女儿,寡居温池县多年,这包袱,你帮我带给她。”
“节帅放心,属下一定带到。”
唐舜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太子,“若无其他事,臣告退。”
太子点头:“去吧,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本宫和李节度不看出身,不听空谈,只看结果。”
“温池百姓能不能活,全看你这一趟走得好不好。”
唐舜抱拳,转身,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向大门。
石撼山跟出几步,在门口停下。
两人没有多言,只彼此看了一眼。
那一眼中,有信任,有嘱託,也有说不出口的沉重。
唐舜走出正堂,身影阳光被拉长,投在青砖地上。
他没有回头,径直穿过迴廊,走向府门。
马已在等。
一匹黑马,鞍韉齐整,韁绳握在一个身穿皮甲的队正手中。
队正身后,三十骑人人戴甲,立於马侧。
马不是匈奴人的草原矮马,而是来自西域的高头大马。
队正身侧,一名头戴黑色幞头穿著圆领襴衫的年轻士子,安静等待。
那队正见他来了,立即行礼,“使君,马已备好。”
在他身后,三十骑齐齐行礼,“拜见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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