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立国之初,节度使、刺史、县令等等官吏,皆由吏部任免。
二百余年后的今日,制度变换,节度使手握重权,人事军政等等一言而决,形成藩镇。
可“藩镇”二字,本就上不得台面!
朝廷正式文书之上,方镇、节镇、藩维、藩岳、藩屏等等,皆是正常,唯有“藩镇”二字,乃是私下定义。
拥兵自重、骄横跋扈、割据一方者,私下称藩镇。
“崔公子!”李庆安拍案而起,脸色阴沉,怒道,“本使忠於朝廷,镇守边关,兢兢业业!”
“殿下当面,为何以藩镇之名,陷本使於不义?!”
崔元朗神情一怔,这才醒悟,连忙拱手而拜,“臣下失言。”
太子神色也不太好看,终究是没有发作,他声音略微低沉,“此事,乃是本宫与李节度共同决策。”
“吏部文书,本宫有权驳回,父皇那边,本宫会陈情解释。”
“本宫要的,是儘快安抚流民。”
“唐舜一无所有,尚且不怕,你崔氏门庭深重,为何还怕了?!”
太子神色不动,“难道你崔元朗,习六经,通典故,竟然害怕一个出身寒微的將士?”
崔元朗依旧不服,“只是……”
“罢了!”
太子摆手,不愿再听,“本宫只问结果,不论出身贵贱,若你不愿比试,现在便可退出,本宫与李节度任命唐舜为刺史便是。”
崔元朗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退出”二字。
他若此刻离去,运作多日的刺史之位,便会彻底失去!
况且,外人会以为他惧怕比试,不敢与军汉爭锋,届时,世家顏面尽失。
崔元朗咬牙,恶狠狠瞪了一眼唐舜,充满怨毒,隨后不甘低头,“臣……遵旨。”
太子这才转向唐舜,“唐队正,你可愿接此任?”
唐舜单膝下跪,抱拳道:“属下拜谢殿下、节帅知遇之恩,愿任安抚使,安抚百姓!”
声音响彻正堂,坚定如铁。
太子点头:“好,那你便任温池县安抚使,崔元朗任灵武县安抚使。”
“钦差之內,可提调县內军政財务,可先斩后奏!”
“三月为期,以实绩定刺史归属。”
“若有虚报瞒报,一经查实,革职查办,永不敘用。”
唐舜应声:“是。”
崔元朗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抓著衣袖一角。
他不曾想到,自己竟被逼到与一名边军队正同列竞爭的地步。
更没想到,太子竟以如此方式將权力下放,看似公平,实则將他置於风口浪尖。
李庆安始终未再开口,只是静静看著唐舜。
他注意到,这位年轻的队正自入堂以来,未曾慌乱,未曾激动,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如常。
面对崔元朗的羞辱,他不怒,面对太子的裁决,他不喜。
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这才是真正的人才!
这场较量,早已不只是为了一个刺史之位。
此举,分明是太子在爭夺边军与世家之间的话语权。
崔元朗代表的是朝廷中枢的力量,是皇帝试图控制边地政务的明证。
而唐舜,虽出身寒微,却是李庆安手下、北庭之人。
明面上,“唯才是举”四字,可堵住所有人的嘴。
若唐舜胜出,等於向天下宣告:太子贤明,不以身份定高低,惟实绩能论长短。
而边地之中,北庭两万边军,五州百姓,皆是太子嫡系。
这是一局棋。
而唐舜,已悄然入局。
李庆安不著痕跡扫了一眼上首的太子殿下。
今日之皇储,二十年前便已定下储位,二十年过去,太子权柄愈重,皇帝老迈恋权,扶持三皇子与之抗衡。
二人各有派系,各爭长短,此次乾匈之战胜出,待到收尾结束,太子会有更大话语权。
堂內气氛凝滯。
太子端坐不动,仿佛刚才的决定不过是寻常事务。
李庆安低眉顺眼,似乎已经开始假寐。
崔元朗胸口起伏,显然仍未压下怒火。
唐舜立於原地,双手垂落,目光平视前方。
这一刻的意义远超一场任命。
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求存的队正,而是真正踏入了权力博弈的前台。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规则如何,他都必须贏。
因为他背后,不止有自己。
他清楚知道,自身没任何价值,而太子和节度使能够选择自己,硬撼世家和朝廷,又该承担何等压力。
李庆安忽然开口:“唐安抚。”
唐舜转身面向他,拱手,“臣在。”
“温池县地处灵州东北,接壤河东,歷来盗匪横行,流民四起,又有豪强占地,百姓不敢归田。”
“你此去,不仅要治民,更要治乱,可有把握?”
唐舜答:“有。”
一个字,斩钉截铁。
李庆安笑了:“好,本使拭目以待。”
“嗤——”
崔元朗心中极度不悦,冷声朝著唐舜阴阳道:
“治乱?说得轻巧。”
“没有朝廷拨款,没有兵员调配,不知唐大使拿什么治?”
“靠你那点战功,能让豪强交出土田?能让流民信你?”
唐舜看著他,“我不靠名声,我靠的是说话算数。”
崔元朗嗤笑:“空话。”
“是不是空话,三个月后见分晓。”
唐舜语气不变,“倒是崔公子,若只靠家族输粮,却无实际手段压制奸商、整顿吏治。”
“恐怕那五百石米,还没进县城,就被层层盘剥乾净了。”
崔元朗脸色一沉,“你敢质疑我崔家信誉?”
唐舜直视他,“我是提醒你——灵州不是庭州,这里没人听你吟诗作赋,百姓要的是饭,不是文采。”
崔元朗冷哼一声,“那我倒要看看,是我崔氏底蕴能平乱,还是一张嘴皮子能平乱!”
说罢,他怒冲冲抱拳,“殿下,路途遥远,下官这就回去准备,告辞!”
说罢,他头也不回,拂袖而去,脚步急促,几乎撞到门上铜兽。
李庆安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唐舜依旧站在站在堂中,尚未离去,目光扫过正厅樑柱,最后落在那幅临时悬掛的灵州舆图上。
图上,温池县位於灵州东北边缘,靠近边境与河东,土地荒芜,標註著“流民聚”“盗患频”“粮商囤积”等字样。
灵武县则也密布“饥民暴动”“豪族割据”的记录。
两县皆难。
太子仍坐在高位,目光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例行公事。
可唐舜清楚,那一道命令,已將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胜了,一切好说,若是败了……
崔元朗不会善罢甘休,朝廷也不会轻易放手。
太子和节度使的提拔之恩,也只能用血和命来还。
他,必须在这片土地之上,打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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