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微怔,似没料到他会从这处切入。
他转头看向侧旁一名幕僚,那人不假思索,立即回应,“三十里设一驛,全国共六百三十九所。”
唐舜点头,再问:“每年所需银几何?”
幕僚当即回答,“京城周边驛站,来往官员颇多,每年靡费可达千两。”
“若是偏远小驛,每年不过二三十两,整个大乾,光驛站一项,年耗二十万两上下。”
唐舜听罢,不再迟疑,朗声道,“殿下,属下有一策,可免驛站靡费,並反哺朝廷。”
太子眉头轻挑,示意他说下去。
唐舜语气平稳,条理分明:“驛站本为传递官文、接送官员、歇息官兵而设,然今之驛站,十有八九空置无用。”
“一驛常驻七八人,养马数匹,日日耗粮,月月支银,可真正跑差的不过两三役卒。”
“其余皆是閒吃空餉之辈,与其年年花二十万两养这些冗员,不如改制。”
他顿了顿,继续道:“凡三十里设点,除原有职能外,加办三事。”
“一,百姓家书可寄;二,行商旅人可宿;三,货物可暂存,按日收租。”
“家书由专人递送,可按距离收钱五至十文不等,每站交接,加盖印信,確保不失。”
“食宿收费同样低廉,不必精美,要管饱,货物存放则依大小计价。”
“如此一来,驛站不再是纯耗钱的包袱,反而成了能生钱的机构。”
话音落下,太子眼中眸光闪烁,显然已经失去往日镇定。
他与幕僚对视一眼,二人都没有打断唐舜。
唐舜接著说:“更进一步,若允许商贾在驛站之间转运货物,朝廷可设『驛运司』统管,抽成三成。”
“繁忙之地,一年或可反赚十万两,即便保守估算,至少也能省下十五万两开支。”
“这还只是眼前帐面之利。”
“长远看,百姓通信便利,亲情不断,商路畅通,货物流转加快,地方信息上传下达更快,政令推行也更顺。”
“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唐舜说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有的只是轻微的呼吸声。
那位幕僚沉默片刻,“殿下,此法……可行。”
太子缓缓起身,在殿中踱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心里称量著什么。
“你竟连驛站运转都算得这般清楚。”
太子终於停下,背对著他,“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怎么想到的?
唐舜在脑海中再次加速编排。
总不能说快递物流人人皆知吧?
“秀水守城时,我见百姓冒死送饭上墙,只为亲人能在军中活命。”
“也有兵卒夜夜哭泣,想要给家人去一封书信。”
“那时我就想,若有一条路,能让一封信送到千里之外,多少人家不必日夜悬心?”
“在大同之时,见商人因关卡盘查耽误行程,货物霉烂,赔本破產。”
“我又想,若有个地方能让东西安全存放,让人安心赶路,岂非更好?”
“驛站本就遍布天下,只需稍加改动,便可为民所用。”
唐舜拱手,“殿下,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百姓所想,我代为转述。”
太子默然良久,忽而一笑:“好一个代百姓转述。”
他回身坐下,目光重新落在唐舜脸上,已无怀疑,只有探究:
“你说百姓身上桎梏深重,若不放开路引之制,可还有別的办法,为他们减轻些负担?”
这一问更深。
唐舜深吸一口气,“有,但得杀人。”
太子眼神一凝。
“废除人丁税!”
此言一出,太子身后幕僚猛地抬头,满脸不可思议。
太子没有动怒,反倒沉声追问:“为何?”
唐舜轻声开口,却如雷霆炸响,“天下百姓,只要活著,就得交税。”
“富户田连阡陌,穷人家徒四壁,孩子饿得皮包骨,却要按人头缴同样的税。”
“这公不公平?一人出生便背债,一生都在还朝廷这张『人头契』,卖儿卖女、逃亡流徙,皆由此起。”
他顿了顿,“所以属下说,得杀人,杀的是千年旧规,若不杀,乱不止。”
客室空气仿佛冻结。
片刻后,黑衣幕僚皱眉道:“人丁税,千年以来一直都有,歷代相承,从未轻议,你为何觉得它有问题?”
唐舜毫不退让:“正因为千年未变,才最该变。”
“牛耕了三十年,还能用吗?刀用了三十年,还能砍吗?制度如同器物,用久了就得换。”
“如今百姓困苦,十户九逃,正是因为税制不合时宜,若改收地税,地多者多交,地少者少交,无地者不交,则天下太平可期。”
他声音渐高:“百姓不再为一口人头税发愁,自然肯种地、肯做工、肯经商。”
“有的去贩商物,有的去开作坊,有的乾脆组织车队跑长途。”
“只要人能动起来,货能流起来,钱就会自己生出来,这才是真正的富国之道。”
太子双眼放光,再没有此前稳重,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地起身,盯著唐舜:“若真能摊丁入亩,以田定赋,贫者减负,富者多担,岂非一举平天下积弊?”
唐舜点头:“正是。”
“哈哈哈哈!”
太子大笑,激动得有些失態,抬手就要拍案。
“咳咳!”
幕僚连忙咳嗽,太子这才恍然。
他强行克制,摆手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他看著唐舜,神色复杂,既有震惊,也有欣赏。
这样的人,不该只是一个队正。
“唐舜,你果真有大才。”
“原本,石撼山擢升都指挥使,你可升任指挥使。”
“但本宫给你个机会,你自己说,想要什么赏赐?”
唐舜心跳加快。
从进入客室的搅局,到现在,终於达到了想要的效果!
这一刻决定命运!
若要个军职,升个指挥使,仍受都指挥使王进达辖制。
若要金银田宅,不过是庸人之志。
他要的,是跳出军伍,真正握一方实权,做一番事。
他脑中飞速权衡:指挥使虽然够高,但无权染指政务。
不如——赌一把!
唐舜单膝下跪,一字一句道:“殿下,听闻灵州有灾,属下愿自荐为灵州刺史,前往安定百姓,恢復民生。”
话音落地,太子愣住,半晌没反应过来。
那名幕僚更是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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