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乃是北庭五州之一!
人口相对稀少,下瞎一万余户,四万余口,设五县,毗邻匈奴。
但,再怎么缺人,也是四品之州!
刺史掌一州军政,非同小可。
何况现有河东崔氏崔元朗出身名门,虽未赴任,但朝中早有安排。
一个小小的边军队正,竟敢当面索要此位?
太子盯著唐舜,眼神变幻不定。
唐舜站著不动,脊背挺直。
他知道此举有多僭越,但也知道,唯有如此,才能跳出藩篱。
他不是为了当官,而是为了做事。
若只在军中廝杀,纵使封侯拜將,也不过是刀锋上的血光。
唯有执掌一方,才能真正安民止乱。
唐舜话已经说完,灵州刺史四字如石投深潭,激起千层浪,却再无迴响。
太子闭著眼,手指搭在案沿,许久不动。
终於,他睁开眼,嘴角竟牵起一丝笑,不是怒极反笑,也不是轻蔑讥讽,倒像是看穿了什么似的,低声道:
“你说了那么多,是衝著灵州而来?”
“还是觉得,你的军功和諫言能够让你直接躋身四品红袍?”
那幕僚微微皱眉,终究没说话。
在场谁都清楚,四品刺史,非同小可。
那不只是管一州赋税、刑名、屯田的小吏,而是能调兵、掌民、节制属县的实权大员。
自大乾开国以来,从未有边军队正一步登天,跳过校尉、指挥使、都指挥使层层晋升,且武转文直接执掌大州。
这已不是破格,是破天。
唐舜不退不避,只道:“殿下明察,属下並不是挟功谋私。”
太子挑眉。
“我朝用人,乃是察举制。”
唐舜语气平稳,“下官並非因军功索要高位,而是以自身才识,毛遂自荐。”
“灵州遭逢兵灾,三万流民未安,粮仓空虚,盗匪横行。”
“此等局面,非寻常官吏可解,下官愿往,不为升迁,只为做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若不能安一方百姓,属下愿提头来见!”
“那你可知,灵州刺史为何迟迟未定?”
“因为难。”
“那你为何敢去?”
唐舜看著他,一字一顿:“因为我能。”
太子再问,“灵州刺史,朝廷已经与李节度商议,任崔氏崔元朗主政,你半路搅局,不怕得罪崔家?”
唐舜再次回应,“为民请命,何惧之有?”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太子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他原以为召见一个边將,不过是听听战功、给点赏赐,打发回去。
对方有真才学识,已经是意外。
却不料,对方竟还敢在这客室之中,提出如此破格之请。
简直是石破天惊!
太子缓缓起身,在案前来回走了两步,忽然问:“所以,你要实权官位,不要军功赏赐?”
不要军功?
军功是武人立身之本。
不要军功,等於自断前程。
这又是一把看不见摸不著的软刀子。
说要官,就是刚才的“为民请命”全是装的,本质是个投机的野心家。
说不要,又显得虚偽,刚才的慷慨陈词全是做戏。
唐舜答得乾脆:“军功,非属下一人之功,属下不敢做主。”
太子微怔。
唐舜扫了一眼屋角,仿佛能看到那些浴血守城的士卒,“將士用命,挥洒热血,只为固守家国。”
“有长眠边塞者家中孤寡无米下锅,亦有身残重伤者孤立无援。”
“属下可以不要军功,但他们,一腔热血,还望殿下厚爱!”
太子轻哼一声,意味不明。
“既如此,战死者,每人分发五十两安家,负伤者依伤情分等,各给抚恤,什长以上,百两。”
“助战百姓,每人五两,具体名单与发放事宜,由你亲自核定,如何?”
殿內又是一静。
唐舜听出来了,太子这是给他赏赐分配之权!
唐舜拱手拜谢,“谢过殿下!”
太子转向侧旁幕僚,“记下,依其所请,赏格如数拨付,由唐舜督理髮放。”
那幕僚低头应是,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太子这才重新看向唐舜,语气缓了些:“你去偏室等待,灵州一事,我需与李节度使商议后再定。”
话音落下,便是逐客之意。
唐舜抱拳行礼,转身退出正殿。
靴底踏过青砖,脚步沉稳,未显半分急躁。
等到烫熟身影消失在门口,客室之中,太子微微一嘆,靠在椅背上,眉头皱起。
似乎有重大心事。
一旁的幕僚轻轻一笑,“殿下这是心动了?想让那唐舜执掌一州?”
“先生,此人谈吐不凡,非寻常军汉,论见识,更是强过不少文人士子。”
“说不得,灵州死局能被他盘活。”
“可问题是,崔氏树大根深,若是崔元朗主政灵州,崔氏鼎力相助,粮草工事进驻,不消多久,灵州就能缓过劲来。”
幕僚轻轻笑著,摇了摇头,“殿下,您这是著相了。”
“唐舜是否大才,还需验证一番。”
“崔氏,確实实打实的大姓。”
“若是殿下確实属意唐舜,不如安排他在灵州当个县令,若是有成绩,便擢升刺史,未尝不可。”
太子缓缓点头,“请李节度使前来商议。”
唐舜走出客室,来到东面的侧厅。
他看到节度使从另一面迴廊进入客室。
想来,客室之中的几位权贵,正在商量著他的命运。
太子虽未驳回,也未应允,只说“商议”,便是留了余地。
而李庆安那边,却不知如何处理。
堂堂节度使,手握重权,一州刺史,本就是他的权责。
唐舜越过节度使直接找上太子,就已经是越级。
唐舜慢慢走著,脑中反覆推演接下来的可能。
若李庆安反对,太子会如何抉择?
若崔氏门生阻挠,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灵州之地,灾情是真,险局也是真,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但他不能退。
匈奴肆虐灵州,抢掠一空,百姓饿死道旁,流民聚眾呼应。
如今灵州混乱,正是他破局之机。
只要让他进去,哪怕只给三个月,他也能让荒田復耕,让流民归籍,让粮仓重新堆满粟米。
偏室门户窄小,內设一案一凳,指挥使石撼山,正坐在案边假寐。
听见动静,他猛然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今日才知,唐队正心比天高,竟欲一飞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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