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兵,是临时组织的乡勇,如今面对仰冲女墙的骑兵,只觉骨头都快散了。
唐舜深吸一口气,右手举过头顶,高声喝道,“保家!保家!”
两个字落地,有人抬头,有人挺背,有人慢慢把矛尖重新对准缺口。
“保家……”
有乡勇低声喃喃,回头看了一眼墙下的百姓。
“保家!”
“保家!”
越来越多的乡勇,仿佛是给自己打气,嘶吼著,吶喊著!
唐舜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东段。
程峰已带十二名青壮列成半弧,长矛斜指前方,矛尾抵地。
马头已触女墙,最前一匹黑马鼻孔喷出白气,湿热腥臭扑面而来。
骑兵伏在鞍上,一手举弯刀,扯著韁绳站上马背,眼看就要抓著城墙登城。
“杀!”唐舜大吼。
程峰咬牙,肩抵矛杆,其余人跟著发力。
矛尖戳进马颈,黑血喷出。
那马哀鸣一声,前蹄扬起,將骑兵甩下马背。
后面一骑立刻补上,开始用盾牌猛撞矛阵。
咔的一声,一根长矛断裂,人群晃动。
“滚木!”唐舜暴喝。
梁恩义早已候在后方,一脚踹翻预置的滚木。
那木头顺著缓坡滚下,撞翻两匹刚踏上坡顶的战马,马嘶人叫,暂时堵住后续骑兵。
可只片刻,更多骑兵从侧翼绕上,盾阵合拢,推著滚木反往回压,竟將它掀翻下坡底。
唐舜盯著那越推越近的盾墙,眉头拧紧。
他知道,滚木虽重,但坡道已固,匈奴人又惯於协同,单靠人力难挡其势。
果然,不到半刻,又有三根滚木被推下或卡死,礌石砸中盾面,只噹噹作响,未能伤敌主阵。
“再来!”程峰吼著,从旁抓过一根断矛,插进缝隙猛撬。
可敌骑已稳住阵脚,第二波衝锋接踵而至。
数十匹战马同时加速,马蹄踏在沙袋坡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第一排骑兵已半身探过女墙,弯刀挥出,用力劈下一名乡勇手臂,重重一甩,断臂被甩入城內。
百姓中有人哭出声来。
“守不住了……”
“我不想死……”
“放我走!让我从南门走!”
骂声、哭声、哀求声混成一片。
梁恩义衝到人群中间,一脚踢翻一个想往梯子跑的汉子:“南门外是陷阱!你出去就是送死!”
那人瘫坐在地,双手抱头。
唐舜手中长矛猛收猛刺,杀死三个想要翻墙的蛮子狗,立在墙台边缘,目光扫过溃乱的人群,又望向城外。
敌阵主力仍在集结。
而城下,原本沙袋垒了五丈,距离城墙还有丈余,无法直接骑马登城。
而隨著匈奴人马的尸体堆在城头,他们与女墙的距离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卫纵从高台奔来,喘著气,“主攻方向变了,不在中段,在西北角!他们要分兵两路,同时登城!”
唐舜眼神一凛。
他迅速下令,“程峰,留五人守住东段,其余隨我调往西北!”
“梁恩义,把最后两根滚木拖过去,预置在转角处!卫纵,盯住对面將领,他有动作就示警!”
命令传下,百姓们跌跌撞撞挪位。
程峰留下四名还能站稳的青壮,自己抄起长矛便往西北跑。梁恩义带三人推滚木沿墙移动,轮子卡在裂土里,硬是用肩膀顶出来。
西北角墙段较窄,仅容三人並肩。
唐舜亲自站到最前,左手扶墙,右手持刀。
马蹄声再度逼近,这一次,敌骑不再分散衝击,而是以十骑为一组,呈楔形突击。
领头一骑浑身裹铁,马额装铜刺,直衝女墙缺口。
“准备——”唐舜低喝。
马首刚露,他大喝一声:“推!”
滚木顺势滚落,砸中马胸,那铁甲马惨嘶倒地,將后方两骑绊翻。
可紧接著,第二组骑兵已跃过尸体,第三组紧隨其后。
一名匈奴兵单手攀上女墙,另一只手抽出弯刀,眼看就要翻身入城。
程峰抢步上前,长矛捅进其腋下,用力一绞。
那人惨叫坠下。
可未等抽矛,第四组骑兵已冲至墙边,盾牌搭上墙沿,开始合力托举同伴。
“礌石!扔下去!”唐舜吼。
最后一块礌石被砸碎边缘,勉强拋出,落在盾阵中央,只压伤一骑。
其余骑兵毫无停滯,已有两人爬上女墙,挥刀逼进程峰等人。
乡勇队伍彻底动摇。
有人丟下武器往后退,有人蹲在地上乾呕。
梁恩义衝过来,一把揪住一个想逃的汉子,“你娘还在后街躺著!你跑了她怎么活!”
那人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唐舜眼角余光扫见,心头焦灼如焚。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援军到来,他们先自溃。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风,忽然起了。
起初只是墙头残火一晃,接著吹动他额前乱发,再然后,一股冷流贴著城墙刮过,捲起地上灰土,扑在脸上。
唐舜闭眼一瞬,感受风向——东南来,正吹向北门敌阵。
他睁眼,目光骤亮。
修筑城墙之时,唐舜就准备了最大量的生石灰,把石灰石磨成粉,以备守城。
天助我也!
唐舜迅速扭头,“梁恩义!”
梁恩义正在组织人手搬运长矛,闻声跑来:“在!”
“去西把所有的生石灰带人运到墙沿,立刻!”
梁恩义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唐舜又转向卫纵:“你上高台,看风速风向,確认是否持续,若风稳,立即报我。”
卫纵点头,三步並作两步奔回高台。
他解下腰间一块破布,撕下一角,鬆手。
布片被风捲起,斜斜飞向北门,未坠。
“风稳!东南风!”他高声回报。
唐舜盯著渐近的敌骑,沉声道:“命程峰收缩防线,退至內侧三步,让出墙沿空间。”
“所有人,除撒灰者外,低头蹲下,用干布巾捂双眼!”
命令传下,程峰立即带人后撤。
百姓们不明所以,但也照做。
有人问:“撒什么?”
旁边人低吼:“闭嘴!趴下!”
片刻后,梁恩义带著六名汉子赶到,每人扛著一口粗麻布袋。
他打开一袋,舀出一把白色粉末,递给唐舜。
唐舜接过,细看——颗粒粗糙,灰白夹杂,正是未经精炼的土法生石灰。
他捏了一撮,迎风扬起。
粉末隨风飞出数丈,虽未达敌阵,但飘散轨跡清晰可见。
唐舜点头,“够了。”
此时,敌军新一轮衝锋已在坡底列阵。
唐舜站在墙台最高处,手握一袋生石灰,目光锁定即將登城的前锋骑兵。
风继续吹,捲起他衣角,吹动城头残火。
他低声下令:“准备——扬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