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降临,北墙风沙漫天,像刀子刮过脸颊。
唐舜站在北城墙台,目光死死钉在城外那片缓缓推进的黑影上。
一袋接一袋的沙土正被匈奴骑兵驮在马背上,沿著斜坡堆向城墙根,速度不快,却稳得让人心头髮紧。
“程峰!”
唐舜大吼,“不要用滚木礌石,全部射箭,射马腿!”
“不求杀敌,只求让他们放慢速度!”
程峰远远大声回应,“是!”
“梁恩义!”
“把还能动的全编进去,三班轮替,一炷香换一次。”
“谁抬不动手了,自己去草棚躺著,不准哭嚎!”
“卫纵!箭还剩多少!”
“不到两千。”卫纵快步靠近,“照这个势头,两个时辰就能见底。”
唐舜盯著北门外那一排排来回奔走的骑兵。
每一趟都有沙袋衝上来,放下就退,动作熟练得像在搬自家粮仓。
“让后方百姓帮忙把箭矢裹布,沾上火油!”
“老弱递箭,守城乡勇,全部射马!”
卫纵立刻动作,朝著女墙南侧的百姓大喊,“裹箭!”
几个乡勇拖出陶罐,撬开盖子,一股浓烈的桐油烟味散出来。
他们將箭簇浸入油中,再缠上粗布条,一支支摆在木架上。
火把凑上去,布条“轰”地燃起,火焰窜起半尺高。
第一波火箭射出去,三支落空,一支插进沙袋里冒烟,只有两支正中马臀。
战马猛地扬蹄,嘶鸣著乱撞,把背上的沙袋甩翻在地。
骑手骂著跳下来,抽出弯刀拍打马腿,想让它別乱跑。
这一乱,后面的队伍也顿住了。
“再来。”唐舜下令。
十支火箭齐射,这次准了些。
两匹马当场著火,疯了一样往前冲,撞翻了三个正在卸袋的同伴。
匈奴阵中响起號角,有人开始驱赶惊马,有人抬尸后撤。
沙袋堆叠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唐舜没笑,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火油威力毕竟有限,只能让马匹吃痛,远远未到惊马的程度。
马匹被驱赶著,只要匈奴人不怕死,马就不会停。
只要墙不够高,他们就能继续往上堆。
唐舜走下望台,沿著女墙往东巡。
沿途乡勇蜷在墙后喘气,有人抱著弓箭手臂发抖,有人用力甩著胳膊。
普通人拉弓,几支箭下去,就已经感到肌肉僵硬。
程峰守在最险城门上方,手臂青筋毕露,一箭接一箭,带著火苗直奔匈奴马蹄。
他牙齿紧咬,哪怕胳膊颤抖也毫不停歇。
唐舜上前,“你下去歇会。”
“我不累。”程峰咬牙,“这口子不能松。”
“我不是让你歇,是让你留著力气拼刀。”唐舜拍了下他肩膀,“他们马上就要爬了。”
程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来一个杀一个。”
唐舜继续往前走,到了中间段,看见梁恩义正指挥几个妇人往箭杆上绑布条。
她们手忙脚乱,但没人停下。
有个年轻女人手指被油火烧了一下,缩了下手,又马上抓起下一支箭。
他再次走到北门中段,站定。
眼前是一道由沙袋和尸体垒成的斜坡,已经高出地面四丈,顶端离女墙只差一丈多。
一名乡勇突然大叫起来,“他们拉车了!”
唐舜眯眼望去,远处阴影里有十几辆双轮木车,被马匹拉著,上面堆满沙袋。
这种车本是用来运粮的,现在却被改成了攻城工具!
“集中火箭,打车!”唐舜吼。
匈奴人见火矢射马让他们进度延缓,於是不再零散骑马运送。
他们推著车,排成队列,高举大盾,形成一道长长的盾墙。
墙下匈奴人同时衝上来卸袋。
霎时间,进度飞快!
只有一人多高,就能够碰到墙顶!
已经有人开始砸礌石,却被盾下匈奴蛮子死死顶住。
唐舜回头喊:“卫纵!”
卫纵从另一侧跑来,脸色发白,“队正,不能再靠火矢压住他们了。”
话音未落,北门外號角声骤起。
不是刚才那种零散的牛角號,而是低沉浑厚的进攻號,一声接一声。
所有正在搬运的骑兵同时停手,迅速后撤。
那些举盾的、拉车的、扛袋的,全都退到百步之外,列成整齐的队形。
火把光下,密密麻麻的人影静立不动。
沙袋坡停止增长。
城墙上一片死寂。
连粗重的喘息都听不见了。
唐舜缓缓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他站在女墙后,半个身子探出去观察。
敌阵没有动,也没有喊话。
只有號角还在响,节奏缓慢而压迫。
“他们在干什么?”程峰低声问。
“换人。”唐舜说,“前面是牧民运袋,现在要上真骑兵了。”
程峰呼吸一滯,不自觉抓紧了手中弓箭。
一瞬间,万籟俱寂。
紧接著,马蹄声起,透著一股碾压之势。
秀水镇方向,越来越多的骑兵,展开了衝锋!
他们取出弓箭,远远就开始拋射!
这是要登城了!
唐舜深吸一口气,寒气入体,头脑清晰不少。
“所有持矛者,沿女墙列横阵,矛尖对外,隨时准备杀敌!”
“礌石滚木全部推到墙沿,隨时准备砸下!”
“弓手齐射,不用保留箭矢!”
隨著唐舜一声令下,程卫梁三个什长迅速动作,指挥著兵卒和乡勇,迅速完成新一轮站位。
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犹豫。
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廝杀,现在才开始。
城墙上,百余名乡勇紧握长矛,呼吸粗重。
有人牙齿打颤,有人额头冒汗。
他们举起盾牌,开始搭建绳梯。
唐舜抬起右手,缓缓握紧。
风捲起尘土,扑在脸上,乾涩刺痛。
咚……
咚……
咚……
敌阵千百马蹄踏地,轰鸣声由远及近,如铁浪拍岸,震得城墙微微发颤。
西段墙头一名乡勇突然嘶喊,声音劈了音,整个人往后一缩,撞翻身旁持矛的乡勇。
那人踉蹌几步,木矛脱手滚下坡去,砸在沙袋堆上弹了几下,不动了。
惊叫声立刻炸开。
“来了!来了!来了!”
“他们真的来了!”
起先匈奴人堆城,他们还能够保持镇定,阻隔步伐。
而今正式攻城,杀伐之气排山倒海,有些人已然站立不稳。
有人跪倒,有人抱头蹲地,有老妇死死攥住儿子衣角,嘴里念叨著听不清的话。
东段程峰猛地回头,吼了一声:“站直了!退后者斩!”
唐舜抬眼扫过整段城墙。
乡勇们脸色青白,嘴唇打战,手里的长矛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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