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石灰特有的乾涩土腥气顺著麻布缝隙钻出来,呛得人喉头髮紧。
唐舜抬眼扫过城外黑压压压来的骑兵阵列,风声里已经裹著马蹄震地的闷响,一下下撞在人心口。
唐舜没有多余废话,沉声下令,“眯眼,扬灰!”
右手探进去抄起满满一把粉末,腕子一翻,迎著北风狠狠挥出。
细碎的白灰“轰”地腾起半人高,像一道骤然铺开的烟幕,斜斜掠出女墙。
北风兜住了这团白雾,卷著、推著,朝著城下扑去的势头又猛了三分。
唐舜面不改色,反手再抓一把,扬臂挥出。
西段墙沿,梁恩义早带著五名乡勇贴墙站著,每人脚边都戳著一袋生石灰。
几人听见唐舜的號令,又看见那道白雾扑出去,梁恩义当即把腰一沉,吼声震天:
“都照做!眯紧眼!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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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撕开袋口,胳膊抡得圆了,整把整把的石灰往墙外甩。
乡勇们紧跟著动作。
一团团白色粉末翻过女墙,在夜风里迅速散开,像漫天落下的霜尘,铺天盖地朝著攻城的敌阵罩了下去。
东段的程峰听见动静,回头瞥一眼西段翻涌的白雾,当即抬脚踹在身边一个发愣的乡勇腿弯上。
“撒灰!聋了?!”程峰的声音带著火气,靴底沾的血泥蹭进砖缝里。
那人一个趔趄,慌忙伸手往麻袋里抓,指甲缝里瞬间灌满了乾涩的白灰,也顾不上呛人,闭著眼就往墙外甩。
他胳膊抖得厉害,半把灰都撒在了墙內,被旁边的程峰一把托住手腕,“往外!迎风甩!”
瞭望高台上,卫纵单手按著墙垛,身子探出去半截。
身上的皮甲被风吹得叮噹作响,他眼睛死死盯著城下灰雾的走向,隨即转头朝著唐舜高声回报:
“北风正盛!风势稳得很!”
城下,匈奴前锋骑兵已经冲至沙袋坡前。
前排的骑士举著蒙了皮的木盾,盾面钉著铜钉,泛著冷光。
后排的战马四蹄翻飞,马蹄踏在夯实的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最前头一个满脸虬髯的匈奴汉子,已经踩著马鐙半直起身子,手里的弯刀高高举起,刀刃映著火光,眼看著就要够到女墙。
他鼻尖似乎嗅到了点异样的土腥气,抬头瞥一眼城头飘下来的白影,嘴角扯出个狰狞的笑。
汉人果然是黔驴技穷了,竟撒些尘土出来丟人现眼。
他刚要嗤笑出声,细碎的粉末猛地撞进眼眶。
先是一点痒,隨即就是钻心的灼痛!
生石灰遇著眼球上的泪液,瞬间泛起灼热的蚀感,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眼底。
那匈奴汉子惨叫一声,刀子“噹啷”掉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里不停地往外淌混著白灰的浊泪。
可越揉,那灼烧感越烈,像是要把眼球整个熔掉。
他眼前瞬间只剩一片刺目的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胯下的战马比人反应更烈!
石灰粉钻进了马的鼻腔、眼缝,那马猛地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那汉子本就失了平衡,直接被重重掀翻在地,结结实实摔在沙袋堆上,肋骨撞得生疼。
还没等他爬起来,受惊的战马慌不择路,重重一蹄子踩在他腰上,紧接著就朝著身后的骑兵阵列撞了过去。
第一波白尘扫过的时候,不少匈奴骑兵还没当回事,只当是城头刮下来的尘土。
可不过眨眼功夫,前排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
石灰钻进眼睛里,是比刀割还难熬的灼痛,他们纷纷鬆了韁绳,抬手去捂眼睛。
有的疼得直接在马背上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吼。
战马更是受不住,一匹匹惊得人立而起,东歪西撞。
旁边的骑兵来不及躲闪,连人带马被撞得歪向一侧,盾阵当即歪了一片。
有个骑术精湛的百骑长,借著冲势踩著马鞍纵身一跃,竟直接跨上了墙头。
他手里的弯刀寒光闪闪,离最近的乡勇不过三尺距离,嚇得那乡勇脸都白了,手里的木矛都举不起来。
可就在他落地的瞬间,一团白灰正正扑在他脸上。
“啊——!”
悽厉的惨叫破了音,他双手疯了似的往脸上抓,几下就把自己的脸皮挠出了血道子。
而后脚下一滑,整个人仰著从高的城头摔了下去。
他“噗”地砸在城下的同伴身上,裹著同伴一路撞翻四五个同样攻城的蛮子滚下沙袋。
撕心裂肺的痛呼顺著风卷上城头,城上的乡勇们都听得后背发紧。
谁也没料到,这看著不起眼的白粉末,竟比弓箭还狠。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匈奴阵列,不过片刻功夫就乱成了一锅粥。
“我的眼!我的眼睛!”
“看不见了!风里有毒!”
“退!快往后退!”
嘶吼、惨叫、马嘶混在一起,刺得人耳朵嗡嗡响。
数十名骑兵捂著脸在马背上哀嚎,坐骑彻底失了控,有的原地打转,有的往前猛衝,直接把前面的同伴撞下马来。
还有的摔在地上,刚挣扎著爬起半步,就被身后收不住势的战马狠狠踩中头颅,闷响一声便没了动静。
前排的盾阵瞬间稀碎,后续衝上来的骑兵勒不住马,人马撞在一起,兵器、盾牌散落一地。
有匈奴骑长想整队,可声音刚出口就吸进一口石灰,同样烫得张嘴狂抠。
唐舜眸色沉沉地盯著城下的乱象。
敌阵只是乱了前排,还没彻底溃散,他当即低喝一声,声音穿透喧譁,“继续撒!压住他们!別停!”
“得令!”
梁恩义应声,胳膊抡得更快了。
六个人轮番上前,抓起石灰就往墙外甩,有人边上粉末见了底,立刻有百姓拖著新的布袋跌跌撞撞跑上来补上。
一团团白雾接连不断地飞出城头,借著北风越飘越远,越扩越广,像一张白色的大网,朝著匈奴阵中越罩越深。
第二批中招的骑兵更多了,连后排没直接沾到灰的,看著前面人仰马翻的惨状,听著撕心裂肺的惨叫,也都嚇得胆寒,纷纷勒著韁绳往后退。
不断有战马惊得人立而起,把主人狠狠甩飞出去。
有匹马一头撞在沙袋堆上,脑门撞得鲜血直流,哀鸣著瘫倒在地,四肢不停抽搐。
关城下,一个套著鼻环的匈奴蛮子,正用头一下下撞著冰冷的城墙。
他双手死死揉著眼睛,指缝里已经渗出血丝,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妖术!汉人用的是妖粉!”
“是天神降罪了!”
“有鬼!风里有鬼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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