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之中,匈奴的箭杆带著乾枯的草把,散乱而密集射向南墙。
草把之中,还夹杂一些牛羊粪便。
因为南墙不设防,他们离得极近。
很多箭簇越过南墙,扎进关內的土里。
“这他娘的,他们在射草,要烧城墙!”
梁恩义吼,“跑快点,跑快点!去水井打水,灭火!”
起先凿了一口井,但是想要用井水来灭火,无异於杯水车薪。
唐舜死死盯著城墙周边越来越多的草把,一颗心止不住悬了起来。
南墙是新筑的,六丈高,木架未拆,灰浆未乾。
风吹日晒才三日,表面还泛著湿气。
这样的墙,能不能扛住火?
他不知道。
但他不能说。
守著这座关城,他就不再是一个人。
手底下这么多人的性命,与他息息相关。
关城中段,负责辅助烧窑的镇民,嘴唇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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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队正……墙能挡得住吗?”一个老汉颤声问。
唐舜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径直掠过。
那老汉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
忽然,箭雨停了。
墙外马蹄声变了。
紧接著,裹了火油的粗布,再次化作箭雨,射向南墙!
火箭如雨。
一根、两根、十根……几十支火矢钉入未乾的灰浆,火苗顺著木架往上爬。
“烧起来了!”有人尖叫。
烈火顷刻点燃了草把和乾柴,不过几息的功夫,南墙,化作一片火海。
唐舜一行的脚步,渐渐停了。
他们的瞳仁之中,倒映出滔天的火焰。
大火熊熊,关城內外,两拨人马,都无法再往前一步。
“救火!快救火!”
镇民慌了,如同无头苍蝇。
唐舜大喝,“停下!”
他一把推开冲在最前的人,“这座墙,塌不了,现在靠近城墙,就是送死!”
他回头吼,“程峰!沙土准备好没有?”
“备好了!”程峰带著几个镇民,推著独轮车赶来,车上全是黄沙泥。
“等火势稍弱再覆顶!”唐舜下令,“现在上去就是送死!”
他盯著南墙。
火焰已经攀上城墙。
木架噼啪作响,灰浆受热炸裂,草把和木枝燃烧过后的黑炭,一块块掉落。
风向偏南,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空气中的火焰夹带蒸汽,让內墙的墙板很快蒸乾。
咻——
墙內地上的草把,点燃了內墙第一块木架。
艰难燃烧著。
眾人心提到了嗓子眼,有心去灭火,但被火海阻隔,寸步难进!
紧接著,墙顶的火势,向下延伸,开始燃烧內墙。
內墙那点儿湿度,已经无法抵挡火焰的吞噬。
而城外,箭簇依然夹带著草把,射入城中,给火焰餵食。
唐舜一行,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城墙。
若是木板被烧光,那泥土浇筑的墙整个垮塌,这些时日的赶工,就是个笑话!
而笑话的代价,就是关城之中,都得死。
“我们……真的守得住吗?”一个年轻兵卒低声问。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每一块木板掉落,都能让他们心跳慢上几拍。
“程峰!”唐舜忽然喊,“带十人沿墙根警戒,防敌突袭破门!”
“是!”
“卫纵!继续监视两侧!”
“明白!”
他自己站在土堆上,不动。
百姓一个个望著他。
有的眼里还有光,有的已经灰了。
火越烧越猛。
忽然,一声巨响。
南墙上一段木架垮塌,带著燃烧的横樑砸下来,溅起一片火星。
人群惊叫后退。
“墙破了!墙破了!”有人哭喊。
“快跑,快跑啊!”
唐舜一步跨出,拔刀劈地。
“墙没破!”他吼,“只是木架倒了!墙身还在!谁再喊一句『墙破』,我砍了他舌头!”
眾人噤声。
火焰仍在烧。
但没人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后,火势渐弱。
风向变了,转向西北,火不再往墙体中心烧,而是沿著边缘慢慢熄灭。
成排的木架,已经差不多被烧成了灰。
最后一块木架倒塌,溅起一地黑灰,漫天飞舞。
待到烟尘散尽,慢慢露出了墙面。
墙面焦黑,还冒著青烟。
焦土成片,烧塌的木架歪斜插在泥里,火星还在断墙缝中明灭。
因为灌浆夯实不力,墙面坑坑洼洼,像是被啃过的骨头。
但主体结构完整,六丈高的墙体,巍然耸立。
城墙通体漆黑,像是一道天堑,横在了此地。
將匈奴人死死拦在了外面。
“墙……立住了!”
不知道哪个镇民喃喃著说了一句。
噗通——
又有个镇民情不自禁跪下,高呼著,“老天爷,老天爷啊!”
“竟然真的立住了!泥巴也能做城墙啊!”
“这才几天啊!”
接著是一个,两个,十个……
百姓跪了一地。
有人嚎啕大哭。
“活了……我们活了……”
“墙没倒!墙没倒啊!”
唐舜没回应,径直走过人群,来到墙边上,摸著发烫的城墙。
水泥的质感,朴实而坚硬。
他用刀柄用力砸,纹丝不动,只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痕印。
程峰走过来,站他右边,刀拄地,满脸烟尘。
“队正,墙,真的立起来了。”
“是啊,立起来了。”
唐舜感慨不已,“这么多天,弟兄们都辛苦了。”
他话锋一转,“三队兵卒,沙土覆地,掩埋火苗,即刻登城!”
“准备守城!”
危机,远远没有过去!
墙外,三百骑虎视眈眈,如同下山的猛虎,隨时会发动致命一击。
在唐舜的命令下,眾人幡然醒悟,持著打造好的长矛,背著弓箭,快步上城。
唐舜步步登城,脚底踩著尚有温度的墙基,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城下。
三百骑人马铺开一片,映著残火余辉,战马不安地刨动地面,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
这些破寨屠村无数的蛮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呆滯。
他们亲眼看见这座关城通体木架,本以为只需一轮火箭,便能轻易踏平此地。
可谁也没有想到,一场足以焚毁一切的大火,非但没有毁掉城关,反而形成了一道铁壁!
“不可能……”
为首的骑长满脸虬结,眼窝深陷,一身蛮夷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他死死盯著眼前巍峨挺立的城墙,粗糲的手掌死死攥紧腰间弯刀,指节发白,眼底满是不甘与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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