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镐落地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唐舜偏头,只见刘老四涨红了脸,忍不住走出两步,“唐队,这道墙,真能立起来?”
他颤抖著问:“我们的妻儿,都能躲进来?”
这句话,似乎代表了镇民的心声。
他们齐齐望著唐舜,目光迫切,满怀期待。
显然,在闔家生死面前,做工,已是小事。
唐舜心知,他们已经由愤怒,转为恐惧。
这次,是对匈奴的恐惧。
只要稍加引导,就能为他所用!
唐舜给予肯定答覆,重重点头,“能!”
“只要墙立起来,匈奴,万万进不来!”
唐舜顿了顿,重重一嘆。
镇民们心里一紧,一颗心仿佛漏了一拍。
嘆气何意?
“我们在这儿挖土、搬石、立墙,归根结底,是为了求活。”
“签卖身契,也不是真的卖身。”
“你们,都有自家的婆娘、娃儿,將来都能住进这墙里,只要墙不倒,就没人能把你们赶出去。”
“我们这些当兵的,早晚要走,但这道墙,却能一直护著你们。”
“不过,我们確实是弃卒,卖身契,没人追究。”
“你们想回镇上,就回去吧。”
唐舜望向卫纵,“都烧了吧。”
卫纵几人脸色大变,想要劝些什么,但对上唐舜凌厉的目光,眾目睽睽之下,只能一张一张扔进火堆。
一阵风吹过,灰烬隨风摇摆。
同时吹起唐舜半边衣角,一缕髮丝凌乱飘荡。
平添了几分萧瑟。
那是无奈,是疲惫。
不少镇民面露惭愧之色。
眼前的队正,在被校尉和监镇双重算计的情况下,艰难求存。
他本可以带著兵卒,挖走地里的银子,瀟洒跑路,却为保护百姓,选择最艰难的路——立墙。
反观他们作为本地百姓,僱工前来还不知所谓,半夜偷埋藏银,队正也只是让他们卖身一月做工。
做工的目的,竟还是保护他们这些秀水镇的百姓!
甚至方才,他们还在怨恨队正,想要暴起发难。
这个皮肤微黑的年轻男子,已然背负了太多,太多。
“他娘的,唐队,你说,咱们怎么干,能最快立起来!”
“俺们不歇了,干!”
又有人举著拳头大喊。
“没错,走了就是死,还不如在这里建墙,让蛮子进不来。”
又有人附和。
“对,唐队连卖身契都撕了,別让他以为咱们秀水的汉子玩不起!”
“干!”
渐渐地,星星之火开始燎原,从一个两个,再到十个、百个。
镇民们,斗志昂扬,誓要筑城。
民心,可用!
唐舜满脸感动,强行挤出几滴眼泪,“乡亲们,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专心立墙。”
“这个峡谷,会成为我们活命的宝地。”
“但有一点。”
“墙没立起来,你们依然不能回去,原因无他,只怕秀水镇,你们进得去,出不来。”
话音落下,一阵长长的沉默。
竟然还是不能回去?
“干了!”刘老四带头喝道,“不能回就不能回,等墙起来,有的是时间回!”
有了他的带头,眾多百姓纷纷响应。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按照此前分工,加快进度。”
唐舜重重頷首。
镇民们高喊著,唱著晦涩难懂的苍凉乡音,一个个热情高涨投入到筑城之中。
效率,比此前高了不知多少!
唐舜深深呼出一口气。
立墙先立心。
这一刻,眾志成城,民心所向,城墙,必然会巍然耸立,成为匈奴蛮子不可逾越的天堑。
但,百姓们自愿筑墙,不代表已经高枕无忧。
匈奴人的弯刀,依然悬在头顶,隨时会掉下来。
唐舜看著在场同样热血沸腾的士卒,找了个石头坐下,双腿盘起,换了个舒服姿势,轻声说著:
“我这个队正,直到今日,从未操练过你们。”
“但当兵吃粮,练兵备战,天经地义。”
“尤其此刻,大战將起之际。”
“自现在起,开始训练。”唐舜思索著前世体能训练的细节,知道从新丁到劲卒非一日之功。
兵卒的巔峰时期是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之间,隨著年龄增大,体能也会逐渐削弱。
这些兵卒年龄大体在二十五至三十之间,面黄肌瘦,基础极差,想要短时间练就一身杀敌术,难如登天。
唐舜继续说道:
“早晨和下午练脚力、臂力、腰腹,每日上午再加两个时辰操练。”
“你们一共二十四人。”
“四个什长,每什六人,听什长號令。”
“他们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至於操练之法,不用刀,不用弓,只用长枪,三人一参,只练突刺,收回。”
不论是刀劈还是剑砍,或是拉弓射箭,都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强大的体能做支撑。
现如今这些条件都不成立,就只能拋弃刀剑,採用最单一的方式。
守城之战,长枪的突刺,能够最大限度填补人少的短板。
三人一参,则是吸取后世人民军队最宝贵的战斗经验。
多数人以为抗美援朝战爭是用人海战术,实际上並非如此。
在工业革命后的飞机大炮面前,人再多,也多不过老美的子弹。
真正发挥作用的,是三人战斗小组。
朱夯独立於队列之外,皱著眉头问,“三人一参?这有什么用?”
“真上了阵,敌骑衝过来,三根长枪能挡得住?该练刀阵,该练齐射!”
唐舜没答他,而是看向程峰,“你带一组,卫纵带另一组,演一遍给他看。”
这几日和程卫梁三人閒聊,都已经有了腹稿。
程峰咧嘴一笑,拎起一根木桿就上。
卫纵迅速分出两人,三人成三角站位,一前两后。
程峰持杆猛衝,前人迎上格挡,两侧立刻斜插,一桿虚点咽喉,一桿横扫下盘。
动作乾净利落,程峰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再来。”唐舜说。
这一次换卫纵带队进攻,程峰防守。
三人配合更紧,前人佯退,后两人包抄,杆尖直指腰肋。
程峰左支右絀,最终被逼出圈外。
朱夯不吭声了。
唐舜站起身,迎著队伍中疑惑的目光,“你们肯定好奇,为何要分成三人。”
“拼杀,拼的是配合,杀的是蛮子。”
“一个人拼死,不如三个人活著。”
“三人一参,可拆可合,能守能追。”
“往后三人之参,同进同退,同战同赏。”
“一人犯错,全参受罚,一人受伤,全参轮替照料。”
唐舜再次站到高处,“从今往后,操练是平常,百姓们帮咱们筑城,咱们,就得守住城!”
夜色逐渐降临。
土堆上站著的年轻男人,似有气吞万里的气概,让在场的兵卒们,情不自禁想要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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