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队……队正,去秀水镇?”
“没说错吧?”
兵卒们,再次一片譁然。
他们求半天,就是为了避开这个人间地狱,唐舜竟然主动带他们去?
唐舜嘴角微勾,也不解释,就这么看著。
但三个什长,已经懂得了他的意思。
“我去,拼一把,好过留在这里等死。”梁恩义大喊一声,第一个站到了唐舜左侧。
“俺也去,俺这条命,早就给队正了!”
程峰大咧咧叫著,紧隨其后。
“当然也少不了我。”
卫纵不甘落后。
人群微微一动,但没人立刻走。
“我再说一遍。”
唐舜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想去的,站左,不打算去的,站右。”
“不要留在原地,都给我动起来。”
“左边的,是兄弟,右边的,也不是敌人。”
“全凭自愿。”
一阵沉默后,左边开始有人挪步。
“娘的,拼了!”
一个乾瘦的兵卒,咬著牙往左边涌去。
有一就有二。
很快,一个……两个……三个。
左边共有二十七人站定。
右边有九人缩著脖子低头沉默。
让人意外是,李浪竟然也在其中。
他死死护著胸口的碎银,脸上没什么表情,胳膊一抱,不看唐舜,也不看別人。
程峰眼睛立马红了,一步跨出去就要衝过去:“你他娘拿了钱还敢站那边?白拿队正的钱?临阵脱逃的狗东西!”
唐舜抬手拦住他,声音冷下来:“程峰,回来。”
程峰梗著脖子,拳头捏得咔咔响,终究退了半步。
唐舜看著李浪,没骂,也没逼,只说:“我说了,全凭自愿。”
李浪嘴唇动了动,没应声。
唐舜转头看向左侧愿意跟隨的人。
包括他和什长在內,共计二十七人。
健全者十五人,一个队正,三个什长,两个断指,两个腰伤,一人跛足。
让人意外的,是三个七旬老人。
唐舜有些惊讶,“你们三个……”
“队正,我们三个,年纪大了,提不动刀了,但是,也想跟著队正拼一把。”
七旬的老卒佝僂著背,声音嘶哑,“按理来说,我们该退了。”
“但之前得罪了姓王的,他不给安家银,不让我们退,留著也没意思。”
唐舜有些触动,“你们为大乾征战了一辈子,垂垂老矣,心有不甘,又奈何身姿如此……”
“倘若能够活下来,我亲自给你们发安家银,让你们回去安享晚年!”
三个老人互视一眼,拍著腿感嘆道:“有队正这句话,这把老骨头,拼了也值了。”
唐舜点头,没有过多言语。
“愿意跟我走的,都在这儿了。”
“现在,你们不用站了,都回去歇著,我去找姓王的,拿属於我们的东西。”
他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程峰、卫纵、梁恩义照顾著剩下的人,返回队舍。
九人像是被拋弃,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王项洪的衙署外,火盆还燃著炭,酒气飘出老远。
唐舜推门进去时,里面正热闹。
三个队正围桌坐著,朱夯也在。
他们正举碗喝酒,见唐舜进来,全都愣了一下。
王项洪坐在主位,脸微红,显然已喝了几轮。
他眯眼看著唐舜:“你怎么来了?”
唐舜走到桌边,眼睛一扫,就看到桌上有四张纸条。
全部写著“秀水镇。”
朱夯眼疾手快,慌忙將四张纸条扫进怀里。
唐舜嘴角一扯,直接拉开一张空凳坐下:“喝酒不叫上我?我好歹也是三队队正,王校尉,格局小了。”
满桌人都没吭声,但都写满了不悦。
王项洪脸色一沉:“你们队急聚这么慢,全队受罚已经是网开一面,现在还有脸来討酒喝?”
“我不是来討酒的。”唐舜身子往前一倾,手按在桌上,“我是来告诉你,签,不用抽了。”
“秀水镇,我去。”
王项洪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用抓鬮。”唐舜盯著他,“你们写了四张『秀水镇』,不管我抽哪张,都得去。”
“何必演这齣?我直接应下,省得你费劲。”
几个队正对视一眼,多少有些尷尬。
他们连夜密谋,聊的就是明日如何让唐舜领著一帮废物去秀水镇而不被发现。
王项洪眼神闪了闪,隨即冷笑:“你倒聪明,知道躲不开,就主动接令?给自己一个体面?”
唐舜失笑,“不是为了体面,是为了提两个要求。”
“第一,三队驻守秀水镇,算战兵队,不是辅役。“
“该发的武器、甲冑、弓弩,粮秣,餉银,一样不少。”
“不可能!”话音未落,二队队正王全虎就拍桌否定,“辅役就是辅役,他们以前就是辅役,不可能到你那里,就成了战兵。”
唐舜扫了他一眼,酒精上脑,满眼通红。
“我只带走二十六个人,连我在內二十七个,其他的,隨你们。”
“这些人,必须是战兵。”
唐舜的声音透著一股隨意,手指一点,“对了,加上朱夯,二十八个。”
朱夯如遭雷击。
“你以为,主动去秀水镇,本校就该任你拿捏?你就可以谈条件?”
王项洪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叩在桌上,“笑话!”
唐舜依旧平静,如光如炬,“那也无妨,大不了我辛苦一遭,连夜去一趟指挥使府。”
“找石指挥使亲自问一问,三队的编制,到底是辅役,还是战兵。”
王项洪用力捏著酒杯,没有说话。
几个队正脸色难看,全都瞪著唐舜。
唐舜不以为然。
有关係不用是傻子。
谁都知道他是石撼山的人,没人怀疑他能走进指挥使府。
唐舜自顾自继续道:
“第二个条件。”
“我们杀了二十一个匈奴蛮子,缴获的战马、弯刀、甲冑,全部要换成赏银。”
“杀一人十两,马一匹十五两,刀二两,弓三两,轻甲八两。”
“加上之前几个弟兄阵亡的抚恤,你得给我七百两。”
“放屁!”王项洪猛地拍桌,“那些缴获,已经封了你为队正,再者,银两乃是本校统筹发放,哪里轮得到你討价还价?”
“唐舜,你是第一个敢提两个条件的队正,你真以为,本校不敢拿军法发作你?”
似乎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怒意席捲,王项洪面红耳赤,神色狰狞。
一般人,或许还真就怕了。
但唐舜扫了一眼,发觉王项洪瞳孔依然聚焦,明显没有喝醉。
“那就算了,秀水镇,我们不去了,你安排其他人就是。”
唐舜起身,语气平静,像是拉家常,“我今夜就让石指挥带我去节度使府。”
“校尉拿战死兄弟的抚恤银请队正喝酒。”
“几个队正密谋让辅役队去守九死一生的秀水镇。”
“让他们查一查,丙校到底该有哪些辅役,哪些战兵。”
王项洪瞳孔猛缩,死死盯著唐舜。
这个唐憨子,什么都知道。
把所有腌臢事,全部摊开,摆在桌面上。
不讲任何情理,也不绕一点弯子。
反而逼得他毫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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