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当真?”
李浪盯著手里几锭碎银子,独眼瞪得溜圆,眼神死死黏在上面,挪都挪不开。
大乾边军餉银极低,人人心知肚明。
正经战兵一年拼死拼活,也就五两银子到手。
至於辅役,还分民夫和辅兵。
民夫纯属无偿徭役,半文餉银没有。
辅兵稍好,一年定额一两,可层层官吏剋扣、火耗盘剥下来,年年到手就只剩几百个铜钱,勉强混个半饱,想养家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骗你干什么?这么多双眼睛看著。”
唐舜淡淡一笑,“这银子,归你了。”
“那俺可就收下了!”
李浪再不犹豫,动作麻利得嚇人,一把將银子尽数塞进怀里,死死按住,脸上藏不住的喜色。
旁边的卫纵当即皱眉站了出来,语气带著几分不忿,“队正,这也太惯著他了!”
“我们几个什长跟著你出生入死,拼命断后,拼死才一人换五两银子,他李浪寸功未立,还当眾顶撞你,凭什么白拿这么多?”
这话一出,全队兵卒瞬间炸了心思。
所有人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乖乖!
原来几位什长人人都有五两银子?
这可是普通辅兵整整五年的餉钱!一分不扣、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唐舜的眼神彻底变了。
难怪队正底气这么足,是真捨得给弟兄们撒钱!
程峰大大咧咧站出来,嗓门洪亮,半点不藏话,“说实话,一开始俺老程还不服队正年轻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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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冲这份爽利、这份担当,俺是彻底服了!”
“前几日断后死战,队正自掏腰包,给我们几个活著的人人分银!”
“那些战死的弟兄,该得的那份一文没少,全数让人送回原籍、安顿家属!”
梁恩义適时上前一步,语气沉稳,拋出所有人心里的疑惑:
“可队正,李浪一无功劳,二还当眾顶撞上官、扰乱军心,何德何能,能拿和我们拼死换来的一样的赏?”
这话,瞬间戳中了全队所有人的心思。
一眾辅兵脸色接连变幻,眼底的羡慕,转瞬变成了浓浓的嫉妒。
他们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受尽盘剥,一年到头就攒几百破铜钱。
李浪就敢说了两句真话、顶撞两句,眨眼就拿走他们五年的血汗餉银!
不知不觉间,眾人心里对唐舜的那点怨气,悄无声息尽数转移到了李浪身上。
偏偏当事人李浪半点没察觉,揣著银子洋洋得意,满脸傲气,恨不得让全队人都看见自己得了重赏。
唐舜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瞭然。
他从不是傻子,更不会无脑以德报怨。
带兵之道,最忌全员一心、无处宣泄怨气。
一支队伍,必须有个所有人都能吐槽、都能敌视的靶子。
他身为队正,是全队核心,绝不能成为眾矢之的。
那这个靶子,只能是李浪。
既可以借重赏显自己大度、肯纳直言,又能转移队內矛盾、凝聚人心,一举两得。
唐舜单手叉腰,背靠旗杆,看著满脸躁动的眾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所有人心上:
“你们是不是都在心里不服?都觉得李浪不配拿这笔横財?”
所有人默然,没人敢应声,却个个默认。
“我实话告诉你们。”
唐舜眸光一沉,拋出一个让全场死寂的重磅消息:
“我赏他银子,没別的原因,只是活不了太久,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罢了。”
轰!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全场兵卒瞬间屏住呼吸,脸色惨白一片。
“队正!你这话啥意思?!”
“我们是辅兵啊!不用冲一线、不用打头阵,怎么就必死了?”
几个伤残老卒满脸难以置信,那些从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更是腿一软,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唐舜抬手指向全队眾人,语气冰冷直白,不带半点情面:
“你们自己睁眼看看!”
“咱们三队,瘸腿断臂、老弱年迈、新兵羸弱,除了我手下三个什长,剩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能拿得动刀杀敌的有几个?”
“別说上阵廝杀,就连打杂辅役的活计,大半人都扛不住!”
“说白了,我们就是军营里吃乾饭的废物,是全军挑剩下的垃圾!”
眾人互相张望,看著身边一个个残病孱弱的同伴,纷纷低下头,满脸苦涩,无人辩驳。
这话难听,却是赤裸裸的实情。
“所以,我们就是最好的炮灰。”
唐舜眼神锐利,扫过全场,“王项洪早就看我不顺眼,更看咱们这支残兵队伍碍眼。”
“明日抽籤驻防秀水镇,根本不是隨缘!”
“那镇子,就是专门为咱们三队留的!”
“別说抽籤作假,就算我和三个什长现在当场自縊,你们所有人,照样逃不掉去秀水镇送死的命!”
晚风凛冽,穿过人缝,吹得所有人浑身发冷,心底彻寒。
绝望的情绪,瞬间笼罩整支队伍。
“凭什么!!”
拄著拐杖的老卒王五瞬间红了眼,手臂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嘶吼:
“俺在边军熬了十几年!半辈子都耗在这军营!”
“去年和匈奴血战,脚筋被蛮子铁鉤扯断,落得终身残疾!”
“俺都混成这副鬼样子了,他王项洪还不肯放过俺?还要逼俺去送死?!”
“俺算是看明白了!”
有人跟著嘶吼,彻底爆发:“这次整编分队,根本就是故意把我们这群残兵凑到一起!”
“一锅端了我们,既能省下粮草,还能吞掉我们的抚恤银子!黑心到家了!”
恐慌、愤怒、绝望,如同瘟疫般,在三队之中疯狂蔓延。
唐舜摊了摊手,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说到底,银子是身外之物。”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爭这点钱財,还有什么意义?认命便是。”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眾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偌大校场空空荡荡,寒风吹卷。
其他几队营舍早已熄灯寂静,唯有他们三队,孤零零站在寒夜里,像被整个军营彻底拋弃。
“我不想死……”
一个瘦弱新兵心理彻底崩了,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带著哭腔喃喃:
“我刚成亲没多久,硬生生被抓壮丁征来当兵,我压根不想打仗……我不想死啊……”
“你惨?俺比你更惨!”
另一人咬牙红了眼,满是绝望:“俺家里两个娃娃才刚出生!”
“俺要是死在边关,抚恤银子被上面剋扣,妻儿老小怎么活?!”
扑通!
又一个新兵走出队列,重重跪在唐舜面前,不停磕头哀求:
“队正!求求你放俺跑吧!俺真不想守那死地,俺想回家!”
一时间,队伍里人心大乱,哀嚎求饶、抱怨怒骂之声此起彼伏。
唯独拿了银子的李浪,死死捂著胸口的银两,脸色发白,一言不发,心底慌得要命。
唐舜垂眸看著跪地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火候,刚刚好。
“你想跑?”
他声音平静,却带著刺骨寒意:“军营逃兵,律法森严。”
“你今日敢逃,明日官府就抄你全家!”
“你家中老母妻小,尽数发配营妓!父兄亲族,一律贬为罪徒苦役!”
“至於你?没有黄册户籍,天涯海角无处容身。一旦被抓,当场斩首,死无全尸!”
字字如刀,狠狠扎进所有人心里。
跪地新兵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连哭都哭不出声。
“完了……彻底完了……”
全队人心彻底沉入谷底,绝望笼罩每一个人。
就在满营慌乱、人心溃散之际。
卫纵跨步出列,神色坚定,拱手沉声开口:
“队正。”
“前几日断后死战,那是十死无生的局,你能带著我们全身而退。”
“你既有绝境求生的本事,定然有办法带我们活过这一劫!我卫纵,信你!”
“俺老程也信队正!跟著你,死不了,还有肉吃!”程峰嗓门洪亮,坚定不移。
“梁恩义,愿听队正调遣!”
三人表態,如同定心丸,逐渐给摇摇欲坠的军心,找到了主心骨。
喧闹混乱的队伍,瞬间彻底安静。
所有人猛地回过神来!
对啊!
他们差点慌糊涂了!
自家这位年轻队正,从来就不是普通人!
多少次死局都硬生生闯了出来!
这一刻,所有人眼里的绝望尽数褪去,死死盯著唐舜,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队正!我们不想死!求你救救我们!”
“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只求能活下去!”
没人再怨方才被罚通宵,没人再轻视唐舜年轻上位。
在生死面前,所有怨气、不服、猜忌,尽数烟消云散。
活著,就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执念。
唐舜目光扫过全场,將所有人的惶恐与希冀尽收眼底,沉声开口:
“既然想活,那就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们主动接下秀水镇驻防之命。”
“以此死局,换一线生机、换足额军械兵器!”
他话音一顿,声音鏗鏘有力:
“我不逼任何人。”
“愿意跟著我赌命、搏一线生机的,站左边。”
“心存畏惧、不愿前往的,站右边。”
“就地站队,即刻解散!”
话音落下。
方才还狂热求救、一心求生的一眾兵卒,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全员愣在原地。
主动去那九死一生的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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