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陆子,会写字吗?”陈公公隨口一问。
陆吏疑惑为何乾爹要问这事,但实话实说:“孩儿写字不得神韵,按乾爹的话说,不登大雅之堂。”
陈公公微微点头,没对陆吏毛笔功法有更多询问:“好乾儿,乾爹吩咐你一些事。”
和以往不同,这一次陈公公对陆吏另有吩咐。
“乾爹请讲,孩儿保证完成乾爹的嘱託。”陆吏当即要磕头,却被陈公公一把扶住了,手里被塞了几张封好的信封。
“乾爹,这是?”陆吏面露疑惑。
“明儿便是宫中乞巧节日,小陆子得灵性些,將这些信封送出去。”陈公公说著便道出了几位贵妃的名字。
陆吏激动得浑身颤抖,宫廷秘闻向来是民间江湖经久不衰的谈资,不曾想竟有一天自己也能参与其中。
哪怕送信之类的小角色根本不会出现在话本故事里,但陆吏凭空生出了某种使命般的参与感。
“小陆子千万要仔细,万不可有半点差错。”陈公公再一嘱咐道:“这件事办好了,重重有赏。”
听到这话,陆吏立刻从某种飘飘然的欣喜之中缓过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逐渐打磨出来的冷静:“孩儿为乾爹办事岂能要报酬奖赏?”
“乾爹愿意吩咐孩儿,对孩儿来说就是最大的恩宠了!”
语气依旧恭敬。
但陆吏却逐渐想清楚了事发的后果。
若是寻常书信,贵妃们大可通过宫中正规渠道传递,哪用得著让自己这么一个小太监送进去。
《大乾律》对后宫管控具体到了方方面面,具体责罚和內容陆吏不得而知,但绝不是自己这么一个小太监担得起的。
请安结束,陆吏將四封信件贴身,回直殿监路上心里却在想別的事。
乾爹突然问咱毛笔功夫绝不是无心提问,先问书法再给出信封似乎就是前后因果。
想到这里,陆吏恍然大悟,自己似乎失去了能在乾爹膝下更进一步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自己本来就把握不住,陆吏心中依旧暗暗懊悔。
修炼真气只能自保,要想更进一步,咱家不止要习武修炼,还要读书写字!
就比如司礼监太监,未入职前就曾听小季子吹嘘,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公公乃是书香世家子嗣,从五岁起就开始通读四书五经,入宫后將《大乾律》全文背诵,乃是司礼监第一笔桿子。
陆吏没法揣测小季子这番话里到底有多少吹嘘,但並不妨碍將其定为自个的目標。
回到自个巡检的地界,陆吏像昨日一样抽查,一个个清查费时费力,隨机抽著来才好让旗下太监难以揣摩自己心思。
延禧宫,德妃娘娘居住的地界。
殿门前有白蜡、黄蜡、彩帛、秫秸、瓜果搭建多层乞巧棚,可谓是喜庆连连。
陆吏瞧著延禧宫殿宇,在自己眼中已经庄严华丽到无以言表了,可对比建在內侧,更靠近乾清宫的景仁宫依旧差了些许姿色。
乾清宫,乃帝王之所,永熙帝起居理政皆在这里,重要程度不必多说。
他暗自揣测,后宫上下尊卑当真严格分明,越靠近乾清宫的宫殿越豪华,其中居住的妃子也越得宠,不仅內外细分,左右也有尊卑。
延禧宫虽然建在东六宫外侧,却是在外侧三宫中最靠近乾清宫的宫殿了。
延禧宫殿前值守的太监陆吏不认识,但对方却认识自己,只是经过便以目色示意。
东西六宫殿门值守不归直殿监负责,而是由宫內隶属贵人的太监、宫女管理。
十二监中会被司礼监调剂各自抽调人手,亦或者由妃子指定,成为专门侍奉贵人的奴僕,平日里只管宫殿差事。
这差事有好有坏,坏的依旧打杂、掌灯、下钥、隨时侍候;好的则是传话、值守、侍候身边、出行相隨。
顶头上司则是宫中总管,他们大都是贵人亲信,被称为总管太监,通常也身兼十二监要职。
就比如当今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吕公公,司礼监提督,內侍司十二监总提督,所有太监的老祖宗,乃陛下亲信,潜邸大伴,同样身兼乾清宫总管。
宫中总管太监一职总计也不过两手之数,有时候竞爭甚至比十二监內部官位还大。
“或许咱家能直接递出信封?”陆吏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瞬间被自己掐灭。
自个只负责宫墙走道,亭台楼阁,负责宫內清扫的直殿监太监不归自己管,宫殿里的太监宫女情况干係自个一无所知,那既然一无所知,就按乾爹说的做。
一日有竭。
陆吏在交班后便回到直房修炼,《幽庭內景诀》中提炼真气方法陆吏已经熟练,不必著眼於功法书册一一印证,同时他开始梳理今日所得。
四封信件,四位嬪妃,即便最低级的不过是嬪,但为求稳妥,陆吏还是花了银子。
银子开路乃康庄大道,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宫中竟然有那么多隱形规则。
譬如德妃喜好书画、古法香道、素食清茶、山水诗文;厌恶粗鲁武人、刀剑杀伐戾气;
贤妃独爱蒔花、对弈观山;尤其憎丑,身边隨行宫女太监无不唇红齿白,面貌清丽;
皇后娘娘倒是广受好评,平日里对奴婢也是宽待有加......
在这宫中有些事必须知道,这不是明面上的规矩礼仪,而是贵人们的喜好厌恶。
“咱家花了百余两银子出去,若是无甚收穫,那些太监通通是咱家的仇人。”陆吏回忆今日,每每给出银子心里都有犹豫。
虽说不舍,但有乾爹教导,陆吏心知这银子必须花。
这些事关贵人的宫廷禁忌不知道死了多少太监宫女才被剩余活著的人记录下来口口相传,能用银子一一问明,实乃大赚。
但在不舍之余,陆吏也在警惕小齐子此人。
虽说不过才同住三天,但这等宫闺要事竟然没有免费告诉咱家,摆明了就是不怀好意,不把咱当亲兄弟。
陆吏早不信太监之间能有兄弟真情,乾儿都会背叛乾爹,口头兄弟又能怎样?彼此之间全是利益关係,往日人情也不过是利益的纽带,但这並不妨碍陆吏將其当作一个由头,哪日小齐子若是失了赵公公恩宠,自个也能趁机踩上一脚解恨。
都怪小齐子,害得咱家白白亏了二百余两银子!
太监心思之诡譎易变,莫不如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