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夕。
乞巧节、女儿节、七姐节、民间多有称呼,本是切合牛郎织女星辰相合之意向,有刺绣女红,星辰祈愿的活动,在后宫內廷亦是大典。
司设监、內官监早在七月初就在筹备七夕事宜,前者在御花园、乾清宫、坤寧宫、东西六宫各有乞巧棚,仿製银河鹊桥;后者於宫內铺设大量牛郎、织女彩塑、纸灯,沿路掛满七夕彩灯。
直殿监太监亦在今日全体出动,除去部分殿宇离不得人值守外,宫內一时间热闹繽纷。
皇后车輦先行,四妃九嬪亦出宫殿,先往慈寧宫向太后请安,后往御花园去。
各宫各殿只是点缀,御花园才是重头戏所在。
嬪妃才人之间比试针工女红,剪纸裁花,亦有比拼棋艺,赏花诵诗,隨行宫女太监伺候,钟鼓雅乐不绝,一时间鶯鶯燕燕,为后宫绝景。
陆吏自然见不到这番景象,直殿监值守外围,就连自个一时间都无法脱身。
他空閒时幻想自己何时也能登上檯面,羡慕之余却没忘记自己的任务。
他想了半宿,自个绝无可能在贵人面前主动露面,更无独处一室的机会。
此为后宫禁忌,乃前朝因果。
陆吏在侍奉乾爹时曾听乾爹说过前朝旧事,据说前朝大周之所以覆灭,除去天命归乾以外,大周太后私养宠臣亦是原因之一。
传闻那宠臣有驴大的行货可吊车轮,假借宦官身份混入后宫,竟然与太后廝混,夜宿凤床,染指多名嬪妃,甚至与皇后有染,淫祸后宫。
后宫嬪妃慑於清白名节,何况那时大周皇帝年幼不通人事,主少国疑,太后权势膨胀威慑后宫,垂帘听政,竟然彼此包庇隱瞒,行丧乱人伦之事。
大周礼崩乐坏,天数已尽,因此天命归乾,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大乾开国皇帝吸取前朝错误改正,尤其是净身房太监,刀子下得又快又狠,经其手的小太监即便被施以麻药忘却大部分记忆,依旧能在某夜梦中惊醒嚇出一身冷汗。
陆吏曾经亦有噩梦。
因此即便陆吏身为太监对嬪妃清白名节並无威胁,但传出去亦是一桩丑闻。
须知,太监亦是男相,与宫女之间亦有对食互相慰藉之癖。
“咱家没法直接面见贵人,那就从身边人入手。”陆吏最终还是打算去接触延禧宫门值。
先前银子开路是为了打探消息,但当他察觉无法在御花园方面得手后,陆吏转而往后宫地界去了。
宫殿打杂的小太监小宫女陆吏看不上,也信不过;德妃身边的隨行太监例如总管钱公公乃御马监提督,虽然自己能借直殿监事务便利,但一监提督之权势对於陆吏来说亦是非常能量,哪怕是扯著乾爹的虎皮,想见上一面依旧困难。
而门值、传话太监对於陆吏来说则是最好接触的对象,哪怕不是陆吏,其余太监心怀其他目的想要接触德妃亦要过这一关。
延禧宫殿门前。
瞌睡休息的门值太监微微眯著眼,按往常七夕节惯例,德妃娘娘在晚间才会回宫,今儿乃是难得的休息时日。
一阵轻缓步伐靠近,门值太监睁开眼一瞧,正是之前同自己说话的陆公公。
“陆公公,今儿又来了?”门值太监笑意连连,面前的少年出手阔绰,必须要与其打好交道。
“咱可称不得公公。”陆吏谦虚委婉:“咱就算当了官成了公公,不也是贵人忠心的奴僕嘛。”
“哈哈,小陆子所言极是。”门值太监没注意到陆吏骤然一变的脸色,等到他看向陆吏的时候对方依旧笑容满面。
“今儿不与你敘旧了。”陆吏话锋一转进入正题:“咱家今儿来是有要事的。”
“有什么要事要与咱家讲?”
“事关德妃娘娘......”陆吏三言两语说清,门值太监初时不以为然,隨后脸色凝重,攥住陆吏衣袖:“小陆子可不要说笑,若是被人告发,咱俩可都要吃掛落。”
“若是你不给出去,今儿就要挨板子。”陆吏面色不变扯回自己衣袖,他已经隱隱对这个太监不满了,恭维几句竟然连公公都不叫了,咱家与你很熟吗?
他相信门值太监在延禧宫內有自己的门路,想要接触到德妃娘娘应是不难,至少要比自己轻鬆很多。
陆吏相信乾爹不会平白无故让自己送死,但门值小太监却不大信得过陆吏,原地踌躇片刻仍在犹豫。
瞧见门值太监犹豫不决,陆吏心底暗骂这廝收银子把脑子都收坏了,满脑子银水想不明白事宜,刚要再说什么,这廝却道:
“以防万一,咱家想確认真偽。”
陆吏微微眯眼,伸手从身上拿出信封,信封表面无任何字跡,只能摩挲信封表面才知晓是个『德』字。
“若是启了封,德妃娘娘怪罪下来,可別怪咱没提醒你。”
“那这就算咱家的事了。”门值回道。
陆吏照例继续送信,与延禧宫不同,另外几座偏殿门值更好说话,信件送到便满口答应,这让陆吏很是疑惑,不得不多问一嘴:“你不怕咱家暗藏阴谋诡计?”
偏殿门值面色恭敬:“咱家入宫几十年,曾见过类似信件,知晓其內容重要。”
陆吏闻言不可思议:“竟是老资歷,失敬失敬,不知这信件重要在何处?”
偏殿门值犹豫片刻,陆吏立马会意,拿出五两银子。
“外界时常想探討深闺秘事,宫內亦想知晓外界奇闻异事。”说罢,偏殿门值唏嘘道:“在这宫中待得愈久,便愈不是人,因此太监大都短寿。”
陆吏没敢问太监短寿的原因是他们自己死於向上斗爭还是死於贵人罚杀,只是庆幸自个终於明確了乾爹交给咱的差事到底是什么。
见中年太监好说话,陆吏也想多打听消息,便又塞了五两银子:“不知道这信封里曾有过什么內容?”
值守偏殿的中年太监诧异地看向陆吏,直到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对方是真不知道。
陆吏见对方投来诧异目光,凭自己非凡耳力,听出对方呼吸突然滯缓,甚至心跳都快了几分。
其中一定有自个不清不楚的事情!
一咬牙,陆吏摸出一个红包,数也不数塞给对方,只求能了解全貌。
摸著手中足额的银子,这太监心中生出一丝怜悯,只多提点了一句:“抄送邸报的,还是陈公公吧?”
......
陆吏告別中年太监来到一处僻静处。
走到这里,他才恍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到时时迴荡在耳边。
邸报,乃官方喉舌,由朝廷统一管控、传抄发布,从京到省,再逐级传至府、县、各级衙门,其受眾者多是官吏士绅,与平民百姓几乎毫无关係。
那中年太监前面一大段话几乎全是骗人的,唯独最后一句询问才是真话。
陆吏以为自个参与到了后宫潜藏暗流之中,结果才发现自己陷得比想像中的还深,甚至隨时都有可能被溺死。
这哪是什么宫中嬪妃想知晓外界趣闻,这是后宫涉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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