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经理从虞珠身边经过,脚步没停,只用极低的声音丟下一句:“注意点。”
虞珠立刻垂眼:“对不起。”
半个小时后,虞珠被调到春申厅站岗,每隔一会儿就进去添茶。
春申厅里很大,进门是一扇巨大的屏风,画面是旧时的码头,穿长衫的人站在船边,远处是灰蓝色的江。
虞珠站在屏风后,经常能听到越间彻讲话。
他比她想像中更游刃有余。分得清谁该称职务,谁该喊叔伯,哪句话能接,哪句话只该笑一笑。沈书记说起越老爷子以前做事硬,桌上有人跟著感慨,越间彻没有顺著卖惨,只低声说:“爷爷脾气直,得罪过不少人,也受过不少照顾。我年纪轻,以后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位长辈多提点。”
他的分寸卡得准。低一分卑微,高一分傲气,在座的宾客都给他面子。小小的白酒盅举起来,不一会儿就见了底。灯照在他扬起的下顎上,压住一点锋利的影。
晚上九点多,宴席散了。
前厅重新忙起来。车一辆辆从铁门外开进来,司机下车撑伞,保安低声核对车牌。冬夜下了点小雨,雨丝很细,落在黑色车顶上,浮出一层油亮的光。
虞珠和另外两个礼宾站在门边送客。
沈书记走在最前面,脸色红润,手一直紧紧把著身边越间彻的肩。越间彻一手扶著他,一手举著一把黑伞,伞面全在沈书记那边,自己整个人露在雨里。雨点很快沾上他的西装,顏色深了一块。
“小彻,事情多,也要顾著身体。”沈书记坐进车里,看著他,“刚刚没问,你爸那边呢?”
“记著了,沈叔叔。”越间彻笑了笑,替他关上车门:“家父有他的安排。”
越间彻语气平和:“家里的事,我先顶著。”
沈书记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窗滑上。
黑色轿车滑进雨里,后面的车跟上去,一辆接一辆。尾灯在湿地面上拖出红色的长线,很快消失在园区外。
越间彻站在门口,等最后一辆车开远,重新回到前厅,把伞递给门口的虞珠。
“跟我来。”越间彻说。
他的脸色仍旧平静,嘴角甚至还留著一点客气的弧度。可虞珠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被灯影遮过去。
虞珠跟在越间彻身后。
他走得不快,肩背还是直的,只是手指在经过墙边时扶了一下,指尖抵住深色木饰面,又很快鬆开。旁边有服务员低声问他要不要茶,他摇头,径直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虞珠停在门口,下一秒,听到洗手台处传来压低的呕吐声。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男厕。
厕所里没外人,洗手檯灯光昏暗。越间彻俯身趴在水池边,肩压得很低。水龙头一直开著,水声哗啦啦响个不停,空气里游弋著刺鼻的白酒味。
虞珠看著越间彻的背影,往前走了一步。然而还没等她靠近,他刚抬起的头又低下去,呕吐声再次起,比刚才更沉,像硬生生从身体深处扯出来。
“怎么样......”虞珠心里一紧,忙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递去。
越间彻伸手接过,头还低著,只潦草地擦了两下嘴角,便將纸团扔进水槽。
“帮我拿杯水。”
虞珠没说话,点点头,走出洗手间。
茶水间就在旁边,她倒了半杯温水,又找服务员要了乾净毛巾。回来时,越间彻已经站到洗手台前,低头漱口。镜子里映出他湿漉漉的脸,灯从上方落下来,眉弓埋下深深的阴影,狭长的眸子里深红一片,不见刚才的温和妥帖。领带已经扯下来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嘴唇被水冲得很淡,额发也被水打湿了,散在紧蹙的眉前。
虞珠把水递过去。
越间彻接过,喝了两口,喉结缓慢滑动。
“谢谢。”
虞珠怔了一下,缓缓开口:“要我叫司机来接你吗?”
“不用。”越间彻回答得很快,“司机送人去了。”
“那你呢?”
越间彻转过身,把杯子放在水池边,抬眼看她:“你送我。”
虞珠看著越间彻,沉默片刻,深吸了口气:“送不了。”
越间彻听到虞珠的回答,头偏了偏,猩红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下一秒,他的手突然伸向她的后颈,將她一把拉到身前。
虞珠反应不及,被他像拐杖一样架在肩下。檀香混著酒气扑了满脸,她下意识地挣脱,却被越间彻箍得更紧。
“別。”越间彻的声音从头顶飘落,带著一丝恳切。他的手紧紧攥著她纤细的手臂,掌心温度烫得惊人,“我头很晕。”
虞珠抬头看向越间彻的侧脸,他眼睛闭著,眉心紧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似乎正在压抑著胃里翻涌的噁心。
虞珠看了他一会儿,不再挣扎,犹豫道:“我没下班。”
越间彻扯了扯唇角,像是觉得她这句话很有意思。他抬起眼,声音低下去:“我来说。”
虞珠没应声。
她知道他做得到。
在锦园公馆,他坐在包厢里喝酒说话,她站在门边鞠躬引路。陈经理会扣她迟到的钱,会提醒她欢迎慢了半拍,而越间彻一句话,就能把她从班里借走。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秩序。在他的秩序里,她又一次被轻易安排。
有点不甘心的,虞珠再次开口:“我为什么要送你?”
越间彻没有马上答。
他身形恍惚了一下,头垂下来,离她更近。他的侧脸被灯照得很白,眼神有点涣散。隔了几秒,他说:“你不是要还吗?”
虞珠脊背僵住。
越间彻看著她,声音淡漠:“先还一点。”
这句话比命令更管用。
虞珠扶著越间彻走出洗手间,正碰见前厅的陈经理。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见陈经理快步走来,向越间彻欠了欠身。
“越董......”陈经理犹豫了一下,满脸赔笑,“小姑娘还是学生。”
虞珠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越间彻倒是应得很快:“虞珠,我妹妹。”
陈经理尷尬地笑了笑,看了一眼虞珠,侧身让出位置:“我帮您叫车。”
门口停著锦园公馆安排的商务车。
司机替他们拉开车门。越间彻先坐进去,靠在后排,闭上眼。虞珠为他关上车门,收起雨伞,坐进副驾的位置。
车里有淡淡的皮革味,还有越间彻身上散出来的酒气。那股酒气被雨水淋淡了,不再刺鼻,混著木质香,落在密闭空间里,却让人呼吸不顺。
司机问:“越先生,去哪儿?”
越间彻没有睁眼:“月园。”
虞珠拉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月园,是他们之前住的老宅。
车滑出园区。
雨还在下,挡风玻璃上的水被雨刷一下下推开。路灯从车窗外掠过去,照得越间彻的脸明一阵暗一阵。他换了很多次姿势,头一会儿扬起,一会儿低下。身子蜷起,又舒展。
看起来很不舒服。
虞珠將目光从后视镜移开,看向窗外。
长安的冬夜湿得很。便利店门口有人披著雨衣拆货,塑料筐堆在地上;路边烧烤摊收得晚,铁桶里的炭火被雨气压著,红光闷在灰里。她刚才站在锦园公馆的前厅,看见那些车一辆辆来,一辆辆走,安静得没有一点菸火味。现在车开回城里,那些油烟、喇叭、雨水和夜班人的脚步声全涌回来,才像她熟悉的世界。
越间彻突然开口:“站一天多少钱?”
虞珠知道他问兼职,但听著还是不舒服。
“五百。”
他轻笑了一声。
虞珠转过头:“好笑吗?”
越间彻睁开眼。
车厢里光线很暗,他的眼睛却清醒得过分。刚才在洗手间里那点狼狈像已经被水衝掉了,只剩下酒后更沉的眸色。
“没有。”他说,“辛苦。”
这话听不出真假。
虞珠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不再说话。
车到月园时,已经快十一点。
门口的保安换了人,虞珠一个也不认识。铁门缓缓打开,车驶进去。院子里灯开著,草坪修得很平,湖心亭那边没亮灯,只剩屋檐下一排冷色灯带。这个地方她住过一年,按理说不该陌生,可她从车窗里看出去,只觉得像回到一座被重新封好的玻璃柜。
王姨不在。
越老爷子不在。
连越间彻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裹著毯子跑出去放烟花的少年。
应当没有什么可回味的东西。
?
老宅里灯亮著,却没有人声。客厅比记忆里更空,原本放在角落的几盆绿植不见了,茶几换成了深色石面,墙上掛著一幅她看不懂的画。恆温系统运行得很安静,空气里不再有鲜花的芬芳,乾净得没有味道。
越间彻进屋便倒在沙发上,皮鞋散在地毯,身上西装也没脱。
虞珠默默把鞋收到玄关摆好,调暗客厅的主灯,只留下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倒是没变太多,唯一的改变是总是开著的那线流水不见了。她从柜子里拿了只玻璃杯,洗乾净,接了温水,又拉开岛台下面的抽屉。
以前王姨会把常用药分门別类地放在这里。
抽屉里药盒摆得整齐。她找出醒酒药,看了看日期,拿回客厅。
越间彻换了个姿势,面衝著沙发躺著,只留给她一个挺阔的背影,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
虞珠把杯子和药放到沙发旁的茶几上,静静道:“起来吃点药吧。”
越间彻翻了个身,仰面躺著,手搭在眼前,挡著天花上的灯光。
“扶我。”
虞珠站在沙发边,没有动。
越间彻放下手,眼帘睁开,眉心依旧拧著,只是眼里的红淡了一些。
“虞盼娣。”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长大了,翅膀硬了。”
久违的称呼在耳畔响起,虞珠整个人轰然怔住。她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扯著五臟六腑,齐齐往下拽——下面是秦岭雨后泥泞的羊圈,是割不完的猪草,撒不完的饲料,因为一点错就劈头盖脸落下的巴掌。
虞珠看著越间彻晦深的眼眸,呼吸一点一点变快。
“很多人跟我说你坏。”她极力克制,声音依旧发颤,“我总是不相信。”
眼前,越间彻的目光越来越清明。
“我现在才发现。”虞珠顿了顿,咬牙道,“你真的很残忍。”
窗外,白光一闪,紧接著,迟来的闷雷携暴雨而来,把静寂击碎。
雷雨声中,虞珠看著越间彻忽然起身。
他的大手卡住她的下顎,將她轻而易举地拉到面前。
他自上而下睨著她,稜角分明的下顎扬起,嘴角勾起一点精致的弧度。
“你把我的话全忘了。”他的声音温和而平淡,“不听话,我很不喜欢。”
“放开!”
虞珠本能地甩头,双手拽住越间彻的手腕。可掌心下腕像是铁铸的,任她左右挣扎,纹丝不动。
越间彻盯著眼前少女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唇角那点笑慢慢淡下去。
她確实长大了。
脸上的旧怯意少了,眼睛还是黑,盯著人时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躲。
他想起姬泳那天在群里那句轻飘飘的话——
正如你所见。
“越间彻!”
虞珠气极,鬆开抓在越间彻手腕的手,向他的脸狠狠扇去:“放开!”
清脆的一耳光,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越间彻没有躲,也没有闪,挨了这一巴掌,眼里的光更盛。
虞珠的手滯在半空,眼睛睁大了,整个人呆住。
上一次他们离得这样近,也是他喝多的时候。
彼时她看著他微醺的脸,心跳得又碎又软。可此刻她看著他,心跳得快而急,全是因为怕。
眼前这张脸其实什么都没变。
依旧綺丽,笑意放纵,眉目间闪动著疯意。
是她以前太迟钝了。
玄关突然传来电子锁开启的声音。
咔噠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好大雨啊,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
女人的娇嗔从门口传来。
程符踩著高跟鞋走进前厅,看到沙发上的越间彻和虞珠,脚步停住。
箍在虞珠脸颊两侧的手骤然鬆开。她身子向后一挣,跌坐在地毯上。
视野里,穿著玫红色大衣和白色羊绒裙的女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拎著一只细长的银色女包,还在静寂中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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