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雨声隔著窗玻璃往里压,细密,闷重。落地灯还亮著,光落在地毯上,把虞珠半跪半坐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符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往里走。
她的视线先从虞珠脸上扫过,又落到越间彻脸上,停了半秒。
她来错时候了。
客厅里坐著个神色慌乱的年轻女孩,自己的老板喝了酒,脸上还挨了一嘴巴,怎么看都不像能轻易粉饰过去的场面。
程符不知道她是谁,但隱约能够猜到。
回国以来,她一直跟著越间彻住。越间彻年轻英俊出手大方,事情少身材好更没有什么怪癖。最重要的是,他身边没有“正宫娘娘”,她不用提心弔胆的过日子。但她也察觉到他的生活里不是没出现过女孩。
二楼主臥旁的臥室总是关著,有时候越间彻回来晚了会在那间房里休息。有一天趁越间彻不在,她进去看过。粉色的床单和被罩,洗手台放著发圈和没用完的护肤品。一台很大的电脑放在书桌,屏幕吸了灰,应当是很久没用过。
电脑还能打开,开机速度很快。屏幕刚亮起,智慧机器人的对话窗口就自动弹出,似乎是忘了解除同步。里面的聊天记录很新,最早一条在一个月前。
?
12月15日。
yz:盼盼,是我把他的话想得太过了吗?
盼盼:不,他那句话確实很过分,你的愤怒是合理的。
12月11日。
yz:总是梦到一个人,但梦里他从不说话,从玄学角度看是怎么回事?
盼盼:从传统解梦视角来看,二人缘分有“未竟之言”。
12月3日。
yz:帮我制定大一下半学期的英语预习计划。
......
12月1日。
yz:分析下这张图片是纽约的哪个地方?
......
1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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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z:手上皮肤粗糙怎么办,有没有不涂护肤霜的解决办法?
......
11月14日。
yz:想他。
......
?
里面的对话都很简短,不难看出对话者生活单调。程符看了大失所望,她原以为会看到什么更劲爆的內容,但对话者的日常似乎只有几样事:学习、兼职、看书以及含蓄的少女心事。
以她对越间彻的了解,他应当並不知晓这些聊天记录里的內容,但她也没有多事告知的必要。
尷尬的场面里,虞珠比程符更快意识到自己的位置。
看见程符那一刻起,她的脸色愈发难堪。她很快从地毯上站起身,几乎是不加犹豫地夺门而出,快得程符来不及叫住她。
越间彻坐在沙发边,看著虞珠窜入雨夜的背影,刚才眼里那点逼人的疯意已经不见了,又恢復了以往的淡漠疏离。
程符先开口,尾音还是惯常的软:“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越间彻终於看向她。
没有回答。
程符再次看向门外,那道瘦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打在阶前,水珠飞溅。她迟疑了一下,转向越间彻:“你不去送她吗?外面雨很大誒,大概不好打车。”
这句话说完,她看到越间彻的脸色沉下来,意识到自己多了嘴。
“你现在是在教我做事?”
果不其然,越间彻的眼睛眯起来,唇角漾起一点笑。程符知道,这是他不高兴的前兆。
她立刻笑开,像那句话从未出现过:“哪会啊,我是看你脸色很差。”
她关上门,把雨声重新挡在外面,踢下脚上的高跟鞋,赤脚走向客厅。看到茶几上的药和水杯,她殷勤地拿起来,坐到越间彻身侧,將水杯举到他唇边。
“水还是温的,喝点吧。”看著越间彻脸上的红印,她笑得很甜,“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给你煮个面?”
冬夜的雨没有温度,落在皮肤上,先是一层麻,隨后才有细细的刺。虞珠没撑伞,双臂抱肩穿梭在雨里,脚步踩过庭院里的石板,水从鞋边溅起来,很快浸湿鞋子。
月园外的夜晚安静极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高矮整齐的行道树佇立在夜色里,连成一排密不透风的墨墙。雨越下越急,顺著湿透的头髮往下淌,蛰得人睁不开眼。虞珠伸手擦了一把,擦到下顎时,指尖碰到那片被越间彻捏过的地方,有一点迟迟的疼意。
路上没有车经过。
这片別墅区离主路远,周围没有便利店,没有公交站。白天看起来乾净体面的路,在深夜里空得嚇人。雨水从路灯下穿过去,一条条斜著落,地面亮得像一张油布。
虞珠打开手机。
电量只剩百分之九。
她手指湿得很,屏幕第一次没有划开。第二次解锁成功,打车软体转了很久,定位跳了一下,又跳回月园附近。页面上显示附近暂无车辆。
她盯著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附近暂无车辆。
很正常。
这个地方本来就不会有人站在雨里打车。住在这里的人有司机,有车库,有人接送。只有她这种人,才会在深夜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外,连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远处的夜幕里有闪电劈下,蓝紫色的电光闪过,紧跟著隆隆的惊雷。
虞珠不害怕打雷,也不害怕暴雨。雷声一滚,她反倒走得更快。那股羞耻和怒气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只能往雨里撞。脚后跟磨破的地方被湿袜子一浸,痛得更清楚,每一步都像扯著皮肉。
走到精疲力竭,她终於停下来,弯腰扶住膝盖。
身后,一辆黑车疾驰而过,经过虞珠身边时,轮胎碾过积水,水花溅了她满背。棉服吸饱了水,越来越重。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压在地上,纤细的,狼狈的。
她以前在秦岭,也这样被雨困在山上。隨便找块凸起的岩石躲躲雨,等雨小了再背上竹筐往家走。雨要是一直下,她就只能一直等,或是硬著头皮回家。山路湿滑,到家时要是衣服摔破了,多半还要挨上一顿打。
虞珠蹲了一会儿,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木。她低头,强打起精神,用湿透的指腹再次点亮屏幕。
打车页面还停在那里,灰色的小圈转著,转不出一辆车。
她退出软体,点开通讯录。
姬泳的名字在很靠前的位置。
只要打给他,他大概会来。就算他不来,也会让司机来。红色跑车,保鏢,夜店门口亮得刺眼的灯,他总有办法把她从这里带走。
可虞珠没有按下去。
她今晚刚从越间彻那里逃出来,不能转头再坐进姬泳的车里。
刘政扬的名字也在通讯录里。
她想起他那副总爱装正经的样子,想起他皱著眉说你有事吱一声。可现在太晚了,他有家,有父母管教,有秩序且平静的生活。
她还看见王姨的名字。
上一次聊天停在三年前,王姨发来一张老家院子的照片,说父亲身体好多了,她转的钱救了急。后面还跟了一句:珠珠,你也要好好的。
虞珠看著那行字,雨水顺著睫毛往下掉。她伸手摸了把脸,嘴角很轻地笑了一下。
屏幕被雨点砸得乱跳,划了几下都没动。
她撑著膝盖站起身,腿麻了,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她往一棵行道树下缩了缩。树枝已经被雨浇透,挡不了多少水,但至少能让她看清联繫人。
最后,她看见梁夏。
梁夏的头像是一只很丑的卡通熊,眼睛一个大一个小,旁边还配著四个字:老娘暴富。
虞珠看著那个头像,手指停住。
梁夏一定会骂她。
骂她大半夜不睡觉,骂她脑子进水,骂她有事不早说。梁夏骂人的时候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像雪克杯里乱撞的冰块,吵得人脑袋疼。
可梁夏会懂。
她们都没有能隨叫隨到的司机,也没有深夜亮著灯等她们回去的家。
手机电量跳到百分之七。
虞珠没有再犹豫。
她点开梁夏的名字,按下通话。
屏幕亮在掌心里,细小的雨水顺著玻璃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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