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3章 人情  泥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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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珠献完花,很快退出来,姬泳还留在礼堂和越间彻寒暄。
    这种场合她无所適从,给姬泳发了条微信后,就躲去了卫生间。
    洗手台的水冲在掌心,把方才菊花残留下的粘意衝去。她抬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短髮,黑衣,皮肤苍白,眼下还带著两道乌青。
    有点陌生。
    又拖了一会儿时间,她擦乾手,把纸巾丟进垃圾桶,转身出去。
    走廊落地窗外是半山的松柏,天光灰濛濛的,將那层绿意压得愈发深重。拐过转角,一阵淡淡的烟味飘来,几步外的玻璃门边,越间彻正对著户外抽菸。
    他身上的西装解开了,白衬衫的领口扯鬆了一点。看到虞珠,他抬起头,將手中的烟按在旁边的灭烟槽上。
    虞珠停住脚步,下意识避开越间彻的目光,本能地退了半步。可走廊四下无人,她无路可退,又不得不重新转回视线。
    越间彻下頜微抬,淡淡的目光自上而下落下来,声音没什么情绪:“躲我?”
    四年多了,虞珠再次听到越间彻的声音,脊背还是不由自主发紧。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节哀顺变。”
    越间彻唇角动了一下。
    “客气。”
    虞珠看出他眼里的讽意,低下头,不再言语。她又站了一会,见越间彻没有动的意思,握了握拳,硬著头皮迈步向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他没拦她,只突然开口:“爷爷病重的时候问过你。”
    虞珠脚步一顿,没转头。
    越间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有些冷淡:“他问你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上学。”
    头顶的风口送出一点暖气,吹得虞珠鬢角髮丝轻摇。她没说话,手指用力扣住大衣边缘。
    越间彻继续说:“我说不知道,她把我拉黑了。”
    “你——”虞珠猛地转过身,话没说完,全哽在喉里。暖风吹得她脸颊发乾,但眼眶却逐渐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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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越间彻的脸也跟著模糊。
    她不敢眨眼,怕眼泪掉下来。
    越间彻偏头看了她一会儿,轻嗤一声。
    “骗你的。”
    他语气淡漠仍旧:“我说你成绩很好,以后会有出息。”
    虞珠胸口那口气隨越间彻的话鬆了一点,眼泪也跟著从眼眶松落。她连忙抬手擦去脸颊残留的泪痕,深吸了口气,將情绪儘快平復。
    “谢谢你。”虞珠偏过脸,语气郑重,“越家的恩情,我会还的。”
    “还?”
    越间彻听到这话,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你打算怎么还?”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虞珠又嗅到那股熟悉的木质冷香。她后退两步,后背碰到墙。
    说不出来。
    她第一反应是钱。买断她的十万块,越封给的卡,学费、房租、吃饭——所有数字她都记得。可在这条走廊,在越老爷子的追思堂,在黑衣和白花中间,她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
    她欠的还有人情债。
    越间彻似乎满意她的沉默,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扣,声音平静:“好。我等著你还。”
    虞珠转过脸,抬头看向越间彻,嘴唇紧抿。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姬泳走过来,先看虞珠,又看越间彻。目光停了一下,没问。
    “找你半天。”他对虞珠说,“还以为你迷路了。”
    不待虞珠回答,姬泳站到她旁边,看向越间彻:“还行?”
    越间彻:“忙。”
    姬泳点点头:“这时候没办法,需要我说话。”
    越间彻“嗯”了声。
    姬泳又问:“后面还走吗?”
    “走不了了。”越间彻说,“越封不回国。”
    姬泳眼睛睁大了些,拍拍越间彻的肩:“那以后得叫你越董了。”
    越间彻摇头笑了笑,不置可否。髮际一缕髮丝散了,落在额前,露出一点久违的少年气。
    两人正说著,走廊有人小跑来,是越间彻的助理。
    助理跟姬泳和虞珠点了点头,姿態客气,又看向越间彻,声音放得很低。“李董携夫人到了,您看要不要先过去?”
    姬泳適时对虞珠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虞珠点头。
    越间彻先他二人回到前厅。
    途中不断有人迎上去,他低头听几句,脸上的神色重新变得妥帖。刚才走廊里那点刺人的东西被收得乾乾净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
    礼堂外的天愈发暗淡。
    车开下山,松柏往后退。追思堂的灰白屋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很快被树影遮住。
    姬泳握著方向盘,目光看著路面:“他为难你了?”
    虞珠摇头:“没有。”
    “你嘴里也没真话。”
    虞珠看著窗外:“真的没有。”
    姬泳扯了下嘴角,没再追问。
    车进市区后,声音一下多起来。公交车急剎,电动车挤在车缝里,路边摊油锅冒烟,塑料招牌被风吹得啪啪响。那些声音扑上来,追思堂里的安静被碾得粉碎。
    姬泳把她送到弄柠茶附近。
    虞珠解开安全带,转头说:“多谢你。”
    姬泳看她一眼,笑意有点疲惫:“再谢我生气了。”
    “好……”
    “有事电话。”
    虞珠点头,下车。
    没有回头。
    弄柠茶店里已经忙起来。梁夏看见她穿著黑大衣进来,手里的吸管停在半空。
    “呀,走t台去了?”梁夏大大咧咧的,“整挺禁慾啊。”
    虞珠把大衣脱下,掛到后备区最乾净的衣架上,换上工服。
    白t套上身,葬礼、白花、黑西装,全被奶茶店的甜味和热气盖住。她洗杯子,切柠檬,往塑料杯里加冰。冰块砸进去,哐当一声,又回到现实。
    晚上廖姐发了工资,钱转在微信上,四千三,比预估工时多了二百块。廖姐说是提成。
    虞珠看著微信钱包里的零钱,又想起上午越间彻的那句“我等著你还”,心里燥起来。
    她知道他未必真在乎她还多少,可至少钱能数,她能还。恩不能。
    想到这儿,虞珠翻出手机,点开同城兼职群。
    寒假到了,她的时间充裕。群里消息刷得很快,传单,家教,商场促销。她一条条看过去,停在一条急聘消息上。
    酒店迎宾礼仪,一天五百,日结,包午饭。要求168cm以上,面容姣好。
    虞珠看著薪酬,想都没想,发去了好友申请。
    申请很快通过,她按需发送了个人简歷。不一会儿对方发来了面试邀请,让她隔天早上九点报到。
    ?
    第二天早上,虞珠按地址找过去。
    地方不在闹市正街,在一片老洋房改造的园区里。外面是黑色铁门,门牌很小,铜底黑字,写著锦园公馆。门口没有夸张招牌,也没有站著招揽客人的人,只有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保安,耳朵上別著对讲机。
    虞珠在门口报了名字。
    保安看过名单,才放她进去。
    院子里铺著旧砖,砖缝里洗得很乾净。两边是修剪过的冬青和光禿禿的梧桐树,主楼是三层老洋房,灰墙,白窗框,门口掛著一盏黄铜灯。灯白天没亮,玻璃罩却擦得透亮,能照出人影。
    前厅经理姓陈,四十多岁,头髮盘得很紧,穿黑色套裙,胸牌上只有姓氏。
    她把虞珠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身份证和学生证。
    “满十八了。”陈经理说,“还在上学?”
    “嗯。”虞珠说,“大一。”
    陈经理眼神动了一下,没多问:“我们这里是正规商务接待,临时礼宾只站前厅和宴会廊,不进包厢,不碰酒,不陪客人说閒话。客人问什么,能回答就回答,不能回答就找当班经理。手机上交,不能拍照,不能发朋友圈,不能打听客人名字。能站吗?”
    虞珠点头:“能。”
    “一天五百,日结。迟到扣,出错扣,擅自拍照直接走人。”
    “知道。”
    陈经理把一套衣服递给她。
    制服是一套浅草色的旗袍,开叉很低,下面配著三厘米鞋跟的白色浅口皮鞋。衣服熨得很平,布料光滑,对著光时能看到流水一样的暗纹,十分精致。虞珠在更衣间换好,出来时陈经理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上午没什么客人。
    陈经理教包括虞珠在內的几个礼仪站姿,教她们递衣服,引路时手掌怎样放,客人进门时该说什么。锦园公馆只做中餐,包厢在二楼和三楼,名字都取旧派,兰亭、听雪、春申、望江。走廊铺水磨石,墙上掛黑白老照片,照片里有旗袍女人、旧电车、黄浦江边的船。楼梯扶手是深色木头,摸上去厚,像被很多人的手掌磨过。
    午饭是员工餐,二荤三素,一碗汤。虞珠端著餐盘坐在角落,听旁边两个正式员工聊天。她们说今晚有重要接待,二楼春申厅和旁边小茶室全空出来,前厅人手不够,临时礼宾才叫这么多。
    “省里来的?”有人小声问。
    “大胆。”另一个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谨言慎行。”
    虞珠低头吃饭。
    下午换岗时,她被安排到正门內侧,负责迎宾和引路。这个位置离门近,风一开一合,往裙摆里钻。她站得久了,小腿僵,脚后跟被新鞋边缘咬住。她不动声色地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很快又站直。
    傍晚六点,锦园公馆的灯全亮了。
    黄铜壁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泛出一点旧旧的金色。前厅里响著很低的旧唱片,不知道是谁的女声,隔著岁月和电流,唱得黏而慢。服务员换上白手套,茶水间开始烧水,厨房那边传来砂锅掀盖的热气声,葱姜和高汤味顺著后廊飘过来。
    陈经理从楼上下来,压低声音再次嘱咐:“都站好。今晚客人重要,別乱看,別多嘴。听指令。”
    门外陆续有车进来。
    到的人男女都有,基本都年过四十,气质沉稳。虞珠谁也不认识,站在门侧,一遍遍鞠躬,伸手引路。
    “先生晚上好,这边请。”
    “女士晚上好,外套交给我就好。”
    笑得多了,脸有点发僵。
    七点刚过,门口对讲机响了一声。
    保安的声音传进前厅:“主客到了。”
    陈经理立刻走到门边,背挺得更直。
    保安拉开门,先进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穿深色夹克,头髮夹著灰。身后跟著几个人,都穿著夹克衬衫,姿態恭谦。陈经理迎上去,笑容妥帖:“沈书记,晚上好。”
    沈书记走进大堂,步伐忽地停住,身后跟著的几个人也忙驻足停下。
    “小彻呢?”他回过头,看向门外,笑容可掬,“一转眼人丟了?”
    “我在呢。”
    大门再次拉开,夜风里混著清浅的木香。
    越间彻大步流星走进前厅,素来高挺的脊背微微欠了些,长臂前引,手掌虚虚扶住沈书记的手肘。
    “刚接了个电话。”他语气愉悦,笑容恰到好处的漂亮,“走吧,沈叔叔。”
    虞珠站在门口,忘了迎宾,脑子里还停留著越间彻刚进门时两人无声的对视。
    陈经理在旁边低声提醒:“欢迎。”
    虞珠立刻回神,和身侧礼宾一起鞠躬。
    “晚上好,欢迎光临锦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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