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蓉攒这个局花了整整三周。
她做製片二十年,攒过上百个局,从没像这次这样煞费苦心。
地点选在云京城东那家刚开不久的会员制会所,隱蔽、私密、格调够高,不至於让顾云锦觉得掉价,又不至於正式到让她起疑心。
作陪的人她挑了又挑,最后定了四个——老周,台城最会忽悠的编剧,能把一页纸的大纲吹成华语电影的希望;
老孙,精通影视资本运作的財务顾问,三句话不离对赌和溢价;
还有两个小有名气的製片人,一个话多一个话少,负责调节气氛。
加上苏念蓉自己,五对一,胜算在我。
顾云锦到得很准时,穿了一件黄色的针织裙,头髮隨意地披在肩上,脸上带著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
苏念蓉笑著给她一一介绍。老周第一个接过话头,从寒暄到熟络只用了不到三分钟,从天气聊到茶,从茶聊到最近的电影市场,过渡得行云流水。
他说自己上个月刚写完一个剧本,被好几个导演抢著要,版权费翻了四倍,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
老孙紧跟著补了一组数据,今年春节档总票房破纪录,一部中等成本的喜剧片卖了三十多亿,投资回报率超过百分之一千。
另外两个製片人適时地附和了几句,整个包厢里洋溢著一种“你不投电影就是跟钱过不去”的热烈氛围。
苏念蓉一边给顾云锦倒茶,一边用余光观察她的反应。顾云锦端著茶杯,安静地听著,时不时点点头,表情认真而礼貌,偶尔还会追问一两个问题,比如“宣发成本占总预算的比例一般控制在多少”,或者“票房分帐的具体周期是多久”。她问得很专业,老孙答得也很细致,气氛看著热烈又融洽。
苏念蓉笑著说:“云锦,你也听了这么多,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们几个都是实在人,你要是感兴趣,咱们可以找个时间专门去看看。
我带你去片场转转,看看实际运作,比你在这听我们几个纸上谈兵强多了。”
这话说得很巧妙,不是直接问“你要不要投”,而是把预设放在了“你感兴趣”上。
接下来只需要討论什么时候去看、怎么看。
这是苏念蓉惯用的谈判技巧,用假设来製造既成事实。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顾云锦身上。
她不慌不忙地把茶杯放回桌上,抬起头,脸上的笑意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苏姐,各位,说句实在话,电影確实是个好东西,我也知道在座的都是行业里的顶尖人才。不过要说赚钱的速度。”
她顿了顿,眼睫微微垂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这些年见过的,真正来钱快的,倒还真不是电影。”
老周来了兴趣,往前倾了倾身:“顾总觉得什么来钱快?”
“炒股。”顾云锦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又补了一句。
“哦,还有炒虚擬货幣,这两个要是做对了,一晚上的收益能抵一部电影大半年的回款周期。”
包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老孙的表情最先鬆动。
他推了推眼镜,刚才那副“影视资本运作专家”的沉稳姿態不自觉地收了半分。
炒股这件事,他私下里也在玩,去年追高了一套新能源概念,亏了不少,一直没捞回来。
至於虚擬货幣,他听人说过,但从没碰过,总觉得那是年轻人的游戏。
现在听顾云锦这么一说,他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顾总也做股票?”
“做一点。”顾云锦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不多,就当是个爱好。前两年做了一支中概股,运气好,拿了四个月,翻了將近三倍。”
老孙的眼睛亮了一下,旁边的製片人也放下了筷子。
只有苏念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半寸,她分明感觉到。
包厢里的注意力正在从电影上一点一点地挪开,顺著顾云锦轻飘飘的那几句话,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但苏念蓉还没来得及插话,老周先开口了。
他今天负责忽悠顾云锦投电影,结果忽悠了半天没忽悠动,倒是自己先被勾起了好奇。
他搓了搓手,带著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虚擬货幣这玩意儿,我是真不懂。不过听说前几年有人靠比特幣发了大財,顾总见过吗?”
“见过。”顾云锦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超市里的鸡蛋涨了两块钱。
“我读书那会儿,比特幣刚出来没多久,觉得挺有意思,就收了一些。”
老周一愣,老孙也一愣。
比特幣刚出来的时候是什么价格?
几分钱?几毛钱?后来最高涨到了將近七万美元一个。
如果她那时候就入了手——“收了一些”——这个“一些”是多少?
老周的眼睛已经瞪圆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大截,刚才那副“电影教母”的淡定姿態彻底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顾总,你说的是比特幣?那个比特幣?你——你那时候就买了?”
“对。”顾云锦点点头,表情无辜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时纯粹是觉得好玩,也没花多少钱。后来涨起来了,身边好多人都说我运气好。”
老周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往下问,旁边一直没怎么插话的年轻製片人突然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
“顾总,虚擬货幣现在还能不能碰?我听说最近又起来了一波,但一直没敢下手,您觉得。”
苏念蓉的脸色终於维持不住了。她攒这个局是来给顾云锦下套的,不是来让自己人被她带著跑的。
她狠狠咳嗽了一声,声音大得有些刻意,然后抢在所有人之前笑了一声。
“哎呀,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听著听著就跑偏了?”
苏念蓉笑著摆了摆手,语气极力显得轻鬆隨意。
“比特幣那东西现在跌成什么样了,前两年爆仓的人跳楼的还少吗?咱们还是聊点靠谱的——”
顾云锦转过头看她,
“苏姐说得对,比特幣最近確实跌得厉害,我当时收的那些现在也缩水了不少。
所以我说嘛,这东西看运气,不稳定,还是电影这样的实业让人踏实。”
话说得漂亮极了,她甚至替苏念蓉把话题拉了回来。
但苏念蓉此刻的心情却一点也没有轻鬆,老孙和老周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写著的內容她太熟悉了。
那是被钓到的鱼才会有的表情 他们俩回去之后,一定会私下找顾云锦要微信。
一定会在某个深夜偷偷搜索比特幣的交易行情,一定会在心里把那句“翻了將近三倍”翻来覆去地咀嚼。
苏念蓉看著眼前这个侧头微笑、双手捧著茶杯、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年轻女人,忽然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真不是傻白甜啊。
这场茶局散了之后,顾云锦在停车场。
她靠在车门上,给柏君泽发了一条消息:
“你继母找人给我攒了个电影投资的局,我拒绝了。顺便教了他们一点炒股和炒幣的知识,学费就不收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柏君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们什么反应?”
顾云锦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那位苏阿姨,脸色很精彩。”
“她不是我的阿姨。”柏君泽纠正她。
“苏念蓉跟孟晚晴利益关係很深,今天这个局,是衝著你来的。”
“我知道。”顾云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猜她下一步会怎么做?”
“她不会再攒局了 她会等你『自己想明白』。”
“那她就慢慢等吧。”
顾云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不过我倒是挺好奇的——你那位继母,到底是想让我赔钱呢,还是想让我沾上点洗不乾净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她最好什么都没想。否则——”
“別急。”顾云锦发动了车子。
“她送了我一道茶,改天我也该请她喝一杯,来而不往非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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