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锦回到家,柏君泽出差去了德国,家里只留了几盏自动感应的夜灯,暖黄色的光从玄关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顾云锦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正准备上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她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架在厨房的中岛台上,自己拖了一把高脚凳坐下来。
是周霽打来的电话,周霽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海港的夜景,灯火点点,远处隱约能看见货柜码头的轮廓。
“你今天那个鸿门宴怎么说。”
顾云锦把下巴搁在手臂上。
“苏念蓉攒的局,带了四五个电影圈的人,给我吹了一下午的电影投资前景。
什么票房回报率百分之一千啦,什么对赌协议稳赚不赔啦。
什么春节档一部烂片三十亿啦——吹得天花乱坠,我都差点感动了。”
周霽笑了一声,“所以呢?你投了?”
“我拒绝了。”
“然后呢?”
顾云锦眨了眨眼:“然后我教了他们一点別的东西。”
周霽抬起眼看著她,“你教他们什么了?”
“炒股和炒虚擬货幣。”顾云锦的语气坦然得理直气壮。
“我跟他们说,我这些年见过最赚钱的两条路,一个是炒股,一个是炒幣。我说的是实话啊。”
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霽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云锦,”他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你跟他们说你炒比特幣赚钱了?”
“我说了啊。”顾云锦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很。
“我又没骗人,我读书那会儿確实收了一大批比特幣,后来確实在最高点附近全部出手了,血赚啊,这辈子就没有见过比这还赚钱的生意,每一句都是实话。”
“是实话没错。”周霽收了笑,语气调侃“但你没告诉他们那些比特幣是怎么来的吧?”
顾云锦抿了抿嘴,眼神飘了一下。
周霽竖起一根手指,“你读书那会儿,有个英国同学创业失败欠了你一笔钱。
大概折合十几万英镑,还不上,就拿了一堆当时根本不值钱的比特幣来抵债。
“那会儿比特幣什么概念?刚出来没两年,价格低得跟白送似的。
你根本没当回事,转头就忘了这件事,连那个硬碟都被你扔在抽屉里吃灰,密码都差点忘了。
后来过了好几年,新闻上天天报比特幣暴涨,你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东西,满屋子翻硬碟。”
他语气促狭:“所以你那笔横財,跟投资眼光没有半毛钱关係,纯粹是——忘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顾云锦理不直气也壮。
“是,你那运气確实是实力。”周霽笑著摇了摇头。
“比特幣从几美分涨到將近七万美元,又跌回现在的两万多。
中间经歷了五六次腰斩级別的暴跌,绝大多数人早就被甩下车了。
你能拿得住,不是因为你心態好,是因为你压根忘了它的存在。换个正常人来,心臟都受不了。”
顾云锦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反驳。
“而且,”周霽端起咖啡又补了一刀,“你说炒股赚钱?云锦,要不要我提醒你,你前年在纳斯达克追高那支科技股,亏了多少?”
“八百万美金。”顾云锦面无表情地报出数字。
“亏完第二天我就换了策略,从做多转做空,三个月全部赚回来了还有盈余。
你当时不是在伦敦吗,我让你帮我调的仓,你忘了?”
“我没忘,但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你也会亏钱。
你不是神,你的判断也会出错,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你跟那些电影圈的人说炒股赚钱,炒幣赚钱,你选择性地讲了结果,没有讲过程。
你那个圈子多少人炒股炒得倾家荡產?多少人玩虚擬货幣玩到上天台?你比我清楚。”
顾云锦低头笑了笑。
“所以我才说,投资是一门最诚实的学问。”
“它不会因为你姓什么、你爸是谁、你嫁给了谁就给你面子。
错了就是亏钱,对了就是赚钱,每一笔交易都是对自己判断力的裸考。
孟晚晴觉得她是电影圈的老手,手里握著阴阳合同、偷税洗钱那套东西就能把所有人当棋子摆布。
说真的,她那些手段,放在金融市场上,连入门级別都算不上。”
“投资本身,其实也是一种炒股。”
“只是標的物从股票换成了项目,换成了人。
选股要看基本面、看行业趋势、看管理层能力,投项目也一样。
我今天坐在那个包厢里,听他们跟我吹电影多赚钱。
我问宣发成本、问分帐周期,他们答得倒是很详细,但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这个项目的护城河在哪里。
你拍一部电影,赚了,然后呢?
下一部从头再来,没有资產沉淀,没有品牌复利,每一部都是重新下注。
这种模式的本质,跟散户追涨杀跌有什么区別?”
周霽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我在伦敦政经那两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根本不是课本上的那些模型和公式。”
“是什么?”周霽问。
“是人。”顾云锦看著屏幕里的周霽。
“lse那种地方,你永远不知道坐在你旁边啃三明治的同学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那一届的同学里,有中东主权基金继承人的亲信,有拉美某国財长的小儿子。
有非洲矿產巨头的独生女,还有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荷兰男生,我毕业之后才知道。
他家族的离岸公司控制著全球稀土交易市场將近百分之十五的份额。”
“这些东西,课堂上不教,课本上不写,教授也不会在讲座里提。
但你在图书馆熬夜赶论文的时候,有人递给你一杯咖啡,跟你聊几句天,你就学到了。
在投资银行实习的时候,你的导师带你参加一个私人晚宴。
席间有人隨口说了一句某个国家的央行下周要调整利率,你听到了,你记住了,你回去做了功课,你下了单,然后你赚到了钱。
这才是真正的投资,不是k线图,不是財务报表,不是那些在財经新闻上天天喊的术语。
是信息,是人脉,是你在正確的时间坐在正確的位置上,听到了正確的那句话。”
周霽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海港在他身后安静地铺展著,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隱隱约约地传来。
他是云鯨资本的掌舵人,替顾云锦管理著这个在国际金融市场上让无数巨头闻风丧胆的做空机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云锦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云鯨资本之所以能在华尔街杀出一条血路,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实力,是顾云锦在全球顶级学府和金融机构里织下的那张人脉网。
“所以你今天去赴那个局,”周霽缓缓开口,“是想看看孟晚晴手里有什么牌?”
“她想把我拉进电影圈,无非是两条路——要么让我赔钱,要么让我沾上洗不乾净的东西。
不管哪条路,最终目的都是攥住我的把柄。我要是赔了钱,她就有了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的资格;我要是沾了脏东西,她就有了隨时可以威胁我的筹码。”
“你要小心孟晚晴。”周霽的声音沉下来。
“孟家在台城几代人的根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孟晚晴这个女人,能忍能等能布局,不是一般的后宅角色,和王漫云比起来不相上下,你不要轻敌。”
“我知道。”顾云锦点点头。
“哥,你放心。”
“还有一件事,柏君泽那边,你打算跟他说多少?”
“今天茶局一散他就给我打了电话,苏念蓉跟孟晚晴在台城的合作关係,他知道的比我多。
他的態度很清楚,孟晚晴要是敢动我,他不会客气。”
周霽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讚许。
柏君泽这个人他见过几次,印象不错。
不是那种靠家世吃饭的紈絝子弟,而是真正有能力、有手腕的狠角色。
有他在顾云锦身边,周霽会放心一些。
“那就好。”他看了看手錶,“你那边快十一点了,早点休息,我这边还有个跨洋电话要打。”
“哥。”顾云锦叫住他。
“嗯?”
“你在海城还习惯吗?那边气候比较潮湿,你注意你的膝盖。”
“习惯了,你顾大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囉嗦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顾云锦冲他摆了摆手,“走了,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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