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面,柏君泽重新打开冰箱,拿出新鲜的草莓和蓝莓,在料理台上仔细地洗了,沥乾水,码进玻璃碗里。
他把果碗端到茶几上,对顾云锦说:“你去看电视,做饭这事情还是让阿姨继续来吧,我以后都不逞强了。”
顾云锦也赞同的点点头,她端著水杯从餐桌挪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翻了几个台,挑了一部老电影放著。
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洋洋的光。
茶几上的草莓在玻璃碗里泛著湿润的光泽,她叉了一颗送进嘴里,舒服地眯了眯眼。
柏君泽简单收拾了一下料理台,剩下的都交给阿姨吧。
他在顾云锦旁边坐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屏幕一亮,柏天逸的消息已经塞满了对话框。
最新的一条是一张照片——正是他刚才发过去的那碗牛肉麵,满满一碗,麵条劲道,牛肉片码得整整齐齐,深褐色的卤汤上飘著碧绿的葱花。
照片下面跟著柏天逸连珠炮似的轰炸。
“这面是云锦姐做的对不对?大哥你家厨房不可能出现这种东西!你连蔬菜都认识不全,我猜对了是不是!”
“大哥你开个门我现在就过来,我还没吃早饭,十五分钟就到,你给我留半碗,不,留一口汤就行”
“哥?你还在吗?你怎么不回消息?”
柏君泽看完这一长串消息,面无表情地发了一张空碗的照片发过去。
“是云锦做的,但是已经吃完了。”
柏天逸的回覆几乎是秒到:“吃完了?
你吃完了才发给我?!大哥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现在过来,面没了汤也行——”
“汤也没了,还有,你今天不许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柏君泽能想像出柏天逸此刻的表情——多半是瘫在沙发上,嘴巴撇成一个委屈的弧度。
片刻后,消息弹出来,语气又哀怨又识相:“好吧,那我今天不打扰你们,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下次云锦姐再做牛肉麵,能不能通知我一下?”
柏君泽没有回覆这个请求。
同一时间,顾云锦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柏天逸的微信。
“嫂子!我要告状!我大哥欺负我!”——后面跟了一连串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他发了一张你做的牛肉麵的照片给我,满满一大碗,看得我好馋!然后他说吃完了,一口汤都没给我留!
还命令我今天不许过来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嫂子,我知道大哥是为了陪你,但我真的好想吃那碗面啊!
你能不能下次再做牛肉麵的时候告诉我一声?不用很麻烦的,你做面的时候多添一瓢水。
就一小碗,我在旁边站著吃都行,我打飞的也要飞过来吃!”
顾云锦被他这一长串告状加撒娇的组合拳逗得笑了出来。
“行,下次做提前通知你。”
“嫂子你最好了!截图保存!”
紧接著,柏君泽的手机也响了。
柏天逸发来一张截图——正是顾云锦那句“行,下次做提前通知你”。
截图下面跟了一条新消息,语气嘚瑟得几乎要从屏幕里蹦出来:
“大哥你看到了吗?大嫂已经答应我了。
你不同意没关係,不给我留面也没关係,反正大嫂说了算。
我现在也是被嫂子罩著的人了,你以后对我客气点,我是有人撑腰的弟弟了。”
后面跟了一排囂张的墨镜黄豆表情。
柏君泽看著那张截图,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放下手机,转头看向旁边正若无其事看电影的顾云锦。
语气无奈:“你太惯著他了。”
顾云锦眼睛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叉了一颗草莓在细砂糖里轻轻蘸了一下,放进嘴里,语气轻快而篤定。
“天逸这几天替我跑前跑后的,一碗麵而已,应该的。”
柏君泽没有反驳,他重新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几上的水果盘空了小半,柏君泽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转头看向窝在沙发里的顾云锦。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头髮隨意地扎了个低马尾。
“接下来的安排是这样,”柏君泽把茶几上的果盘往旁边挪了挪。
“上午先去射击俱乐部。云京有几家不错的,我常去的那家在城北,场地正规,枪枝种类也全。
然后下午开车去郊区一个山庄,那边有果园可以摘水果,有鱼塘可以钓鱼钓虾。”
他看著顾云锦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期待。
“晚上让山庄厨房把钓上来的鱼虾现杀了,做酸菜鱼和小龙虾,怎么样?”
顾云锦的眼睛亮了起来,从沙发里坐直身体:
“这才是放鬆啊,比什么米其林法餐有意思多了。”
一个小时后,柏君泽的车停在了城北射击俱乐部门口。
这家俱乐部不对普通公眾开放,进门需要双重身份验证。
柏君泽是这里的常年会员,前台经理见了他亲自迎出来,引著两人去了vip专用靶道。
顾云锦换上射击专用的隔音耳罩和护目镜,站在靶道前拿起手枪检查了一下,动作熟练得让旁边正在调试设备的教练都多看了她一眼。
柏君泽站在她旁边那条靶道上,戴好护目镜,调整了一下站姿,率先举枪瞄准。
他连开十枪,九环和十环之间,散布均匀,成绩相当漂亮。
他转头看向顾云锦。
顾云锦正侧身站在靶道前,右手举枪,左手托住右手腕,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连续扣动扳机。
枪声在靶道里炸裂开来,一声接一声,乾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停顿。
十发全部打在靶心五厘米范围內,其中四发几乎重叠在一个弹孔上。
这个散布精度,已经可以和专业选手媲美了。
“你是真的厉害。”柏君泽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佩服。
“你那水平也不错了。”顾云锦摘下耳罩,转头看著他。
“跟业余的比我算不错。跟你的成绩比,不够看。”他这话说得坦然,没有半分不服气。
两人走到休息区,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
窗外是射击俱乐部精心修剪的草坪,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齐的光块。
顾云锦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我刚到英国那会儿,对英国还有滤镜。
毕竟以前跟著爸妈出国度假都是五星级酒店,管家开门,保鏢前呼后拥。
去哪都是专车接送,觉得国外又漂亮又安全,什么都好。
后来我自己带著两个佣人住在伦敦的公寓里,住的那个社区很一般——不是贫民区,就是普通中產住的地方。
有一天放学回家,在街上遇到了一场枪战。
很像电影里那种黑帮火併,就几个帮派混混在街头开了枪,子弹打穿了我们家保姆车的车窗。
子弹穿过去的时候,芳姐就是跟著我一起去英国的其中一个人,她就坐在我旁边,子弹打进了她的肩膀,血溅了我一身。”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拧上矿泉水瓶盖,把水瓶搁在桌上。
“我那时候十四岁,我明明害怕得要死。
但是还得自己给自己打气,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跟著救护车去医院。
幸亏芳姐没有生命危险,子弹取出来了,恢復得也还行。
但从那天起我就觉得——出了顾家的大门,什么大小姐身份都是虚的。
枪响的时候,子弹不认你是谁的女儿。所以我必须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她说完这段话,端起水瓶又喝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讲了太多,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讲太长了?”
“没有。”柏君泽安静的听著。
“所以后来你就去学了射击。”柏君泽继续问道。
“对,刚开始是害怕,觉得必须得学会自保。
后来练著练著发现还挺有意思的,就坚持下来了。”
顾云锦语气轻快了几分,“再后来考了持枪证,又去参加了几个业余比赛,发现自己在射击上还挺有天赋的。”
柏君泽开口,
“我十八岁出国的时候,住的是顶级富人区,周围连入室盗窃都没发生过。”
顾云锦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头看了他一眼:“再来一局?”
这次柏君泽和她並肩站在两条相邻的靶道上。
枪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这一次他没有再关注自己的成绩,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好几次。
看著她侧身站立时笔挺的脊背,扣动扳机时纹丝不动的手腕,还有打完一轮之后放下枪时那个利落而熟练的动作。
最后一局终了,休息区,柏君泽斟酌了一下措辞。
“顾振兴对你是不是不太好?”
顾云锦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还行吧,给钱就行了。学费按时打,生活费从不拖欠,我想要什么额外开销列个单子发过去,基本上都会批。
就是人不太出现——我十四岁之后见他面的次数,大概还没有你一年开董事会多。”
她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笑但也並不怎么伤心的笑话,“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嘛,”
她转过头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最宠爱的顾明月还没有我嫁的好好就行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小得意,还有几分对未来的篤定。
唯独没有自怜,柏君泽看著她,忽然觉得刚才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但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让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儘量顺她的心的衝动。
他站起来,把车钥匙拿在手里。
“走吧,我们去摘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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