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阳光从落地窗外毫无保留地泼进来,把整间客厅映得亮堂堂的。
柏君泽的公寓位於云京cbd核心地段。
整面的落地玻璃墙外是云京高远湛蓝的天空,客厅挑高至少六米,灰白色调的极简装修,家具少而精致,每一件都像刚从设计展上搬回来的。
顾云锦到的时候,柏君泽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比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少了几分距离感。
“你先看会儿电视,茶几上有水果,早餐我来做,十五分钟就好。”
顾云锦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翻了几个台,又拿起一颗洗好的草莓放进嘴里。
茶几上果盘摆得很整齐,草莓、蓝莓、切好的橙子和奇异果。
电视里在放晨间新闻,她把音量调低,靠在沙发背上,打量著这间过於空旷的客厅。
四十分钟过去了。
厨房的方向偶尔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水龙头开了又关上的哗哗声,期间夹杂著几次冰箱门被反覆开关的闷响。
空气中飘来一股焦糊的蛋白质味道,然后被抽油烟机嗡嗡地吸走。
又过了二十分钟,柏君泽还没有出来。
顾云锦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上,架著一只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煎牛排的教学视频,画面定格在“翻面时要注意油温”那一帧。
灶台上的平底锅里躺著一块牛排,表面已经呈现出一种不太好形容的深褐色。
旁边的垃圾桶里,塞著好几块同样命运的失败品——有的焦了。
有的切开之后里面还是生的,有一块不知为何边缘缺了一个角,像是在翻面时英勇坠地又被捡了回来。
柏君泽站在料理台前,一只手撑著台面,另一只手拿著锅铲,眉头微蹙,目光在锅里的牛排和平板屏幕之间来回移动。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和顾云锦的目光对了个正著,动作停滯了一秒,然后非常自然地关掉了平板屏幕。
“本来还想表现一下。”他把锅铲放回灶台上,“但是牛排有自己的想法。”
顾云锦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顾云锦挽起袖子:“还是我来吧。”
她扫了一眼料理台上的食材——几块被煎废的牛排,旁边还搁著一袋没拆封的麵粉,冰箱里有鸡蛋和番茄。
她拿起那袋麵粉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灶台下面的橱柜,找到了一个高压锅。
“麵粉总有吧?现揉个麵团,剩下的牛排切成块做滷牛肉麵。”
柏君泽看著她拆开麵粉袋,把麵粉倒进一个乾净的大碗里,加水、加盐,单手打了一个鸡蛋进去,然后开始揉面。
她的手法乾净利落,揉面时手腕的力道均匀而稳定,麵团在她掌心里翻滚、摺叠、压实,很快就从一团黏糊糊的面絮变成了光滑的球。
柏君泽靠在料理台旁边,看著她的动作,沉默了好一阵子,“你居然会做这个?”
“滷牛肉麵而已。”
“不算而已,很了不起。”
顾云锦把揉好的麵团盖上保鲜膜放在一边醒面,开始处理牛肉。
“我十四岁出国那会儿,家里就派了两个佣人跟我一起去,后来我不需要监护人了。
就让他们都回来了,这些年我一直是自己一个人。
顾云锦把焯好水的牛肉块倒进锅里翻炒,油花嗞嗞地响,香味从锅底窜起来。
“英国和美国的中餐你也知道,要么是改良得面目全非,要么就是那种裹著厚厚糖醋酱的炸鸡块,吃两顿还行,吃多了真的想吐。
外面的西餐我也吃不惯,就开始自己学著做。”
柏君泽靠在料理台旁边,安静地听著。
“我十八岁出国的时候,家里给我带了两个厨师,一个生活助理,还有一个专门对接学校的行政秘书。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够独立了,因为我没有让保鏢跟著。”
顾云锦翻炒牛肉的动作没停,微微挑了下眉。
“很正常,很多人家都是这样,我只是个例外。”
她把炒好的牛肉块倒进高压锅,加入热水和调料,盖上盖子,设置好时间,然后靠在料理台上,双手交叠在身前。
“不过说实话,其实我还挺喜欢这样的。
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做主,不用跟谁请示,也不用顾忌谁的想法。
刚开始是没办法,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就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柏君泽看著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鬆,神情很坦然,没有在诉苦,也没有在暗示任何安慰的需求。
她真的就是这么觉得的——被扔出国不是不幸,是自由。
独自长大不是孤独,是独立。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忽然有点发堵。
那感觉很难形容,有点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酸涩。
他不知道这份酸涩从何而来,只知道它真实地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二十分钟后,高压锅的气阀落下,顾云锦掀开锅盖,一大股带著浓郁酱香的白色蒸汽翻涌而出。
捞出麵条盛进碗里,浇上深褐色的滷牛肉汤,码上切成薄片的滷牛肉,撒了一小把葱花。
“尝尝,”她说,
“虽然是高压锅压的,味道应该还行。”
柏君泽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
麵条筋道,滷汁浓郁,牛肉燉得软烂入味,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这一口面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是一种模糊的、久违的感觉,像冬天晚上回到家,有人留了一盏灯和一锅热汤。
他放下了筷子看著她,语气很认真:“比外面的好吃。”
顾云锦点了点头:“那当然。”
没有了,没有了,明天又来嘍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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