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天逸瘫在自己那套公寓的客厅沙发上,他的微信界面开著,是他平时和发小廝混的群聊“云京三剑客(自封)”。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罕见的川字,表情之严肃,上一次出现还是在游戏决赛圈被五个人同时围攻的时候。
他想了想,在“云京三剑客(自封)”里发了一条消息:
“別睡了,都到我家来,出大事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屏幕上弹出陆子航的回覆,只有一个问號。
紧接著沈越也冒了泡,发了一个打著哈欠的表情包。
柏天逸懒得废话,直接甩了两个字:“速度。”
半小时后,陆子航和沈越一前一后到了。
陆子航一进门就往沙发里一倒,打著哈欠问:“什么大事?你昨天通宵打游戏把房子输掉了?”
沈越相对斯文一些,推了推眼镜,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然后两人同时看到了茶几上摊开的画面——平板电脑上列著一份精心製作的表格,左边是云京各家餐厅的分类和评分,右边是景点和特色店铺的推荐指数。
旁边还打开了一份云京地图app,上面標註了好几个不同顏色的星標。
陆子航拿起平板划了两下,表格后面还有一份更详细的文档,標题是“云京三日接待计划(草案)”,
第一条就写著“早上八点出发,第一站护国寺小吃街吃早点”,后面还括弧备註了“口味,甜的”。
他抬起头看著柏天逸,眼神里充满了打量和怀疑:“你这是……转性了?上次你爸让你相亲,你连人家姑娘照片都懒得看。这回怎么著,上心了?”
柏天逸从沙发上弹起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追什么追!那是我嫂子!我大哥的未来老婆!我正经大嫂!”
沈越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语气审慎而困惑:“等等,你堂哥那么多,到底是哪个大哥?”
柏天逸翻了个白眼,用一种“你是不是刚从外星球回来”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我和其他哥关係一般,当然是我大哥,柏君泽未来的妻子啦。”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陆子航和沈越同时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齐刷刷地完成了从“隨便听听”到“你说什么”的切换。
柏君泽——这个名字在云京年轻一代的圈子里,基本等同於一个传说。
他平时不太参与社交场合,但每一次出现都会被人在私底下討论半天。
现在柏天逸告诉他们,柏君泽要结婚了。
“你大哥柏君泽?你说的那个你们家最厉害的那个堂哥?他要结婚了?”
陆子航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语气里带著一种“我连女朋友都没有他怎么就要结婚了”的恍惚。
“对。”
沈越已经飞快地拿起平板重新审视那份表格,“这份清单不行,这些是普通游客去的地方。
嫂子第一次来云京,又是你大哥託付给你的——这是大事。
这个护国寺小吃街人太多了,停车也麻烦,换一家。”他拿起笔直接在表格上划掉了一行。
陆子航也凑了过来,脑袋和沈越挤在一起,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划拉:
“我上次去过一家私房菜,在和宫附近,东城区那种老四合院改的,他家的炙子烤肉一绝。
老板脾气大,不接生客,我刷了三次脸才混熟。嫂子肯定没见过那种地方——我今晚就去订位,订不到我把老板灌醉。”
“还有剎海后面那条巷子,有一家手工甜品店,”
沈越又划掉了一行,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只做预约制,一天只接二十桌。我让我女朋友帮忙订,她是熟客。嫂子喜欢什么口味?甜的还是清淡的?”
“甜的。”柏天逸说,语气篤定。
“那就定他们的招牌——陈皮红豆沙配手工汤圆,云京城独一份。”
沈越在表格上郑重地写了下来,三个人挤在茶几前面,把那份表格从头到尾重新筛了一遍。
哪些地方只是名气大实际没意思,哪些小店藏在巷子里连本地人都未必知道。
哪些时间段的景点光线最好最適合拍照——陆子航负责贡献他的“吃喝玩乐情报库”,沈越负责整理和优化路线。
柏天逸在旁边做最后的决策,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忙得比他们当年一起搞毕业设计还认真。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陆子航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忽然感慨了一句:
“天逸,你是不是对嫂子有点太郑重了?我跟我亲嫂子都没这么上过心。”
“那是我大哥的未婚妻。”柏天逸把表格存档,头也没抬。
“我知道,但你这也太隆重了——”
柏天逸放下平板,看著两个发小,脸上的表情难得认真了起来。
“我大哥这个人,对我最好了。他平时什么都能搞定,董事会那帮老头子在他面前连句反对都不敢说。
但是谈恋爱陪女朋友这种事,他是真的不擅长。
我虽然自己不爭气,但我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云锦第一次来云京,我大哥偏偏出差了,他肯定心里过意不去。
所以这三天,我必须替他招待好。
不管云锦想去哪儿,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我都得安排到位。
不能让她觉得来云京是受委屈了,不能让她觉得我们柏家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她又不是別人,她是我自己认识的朋友。”
陆子航和沈越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一个继续打电话订私房菜,另一个把筛选好的路线导进导航做个测试。
柏君泽在欧洲的行程排得密不透风。
三天飞了三个城市,从巴黎到法兰克福再到苏黎世,每天至少四场会议,晚上回到酒店还要处理国內传过来的文件。
他的手机屏幕上,工作邮件和微信消息像两条並行的河流,各自奔涌不息。
但柏天逸发来的消息,比这两条河加起来还汹涌。
第一天,他刚下飞机打开手机,十几条未读微信就涌了进来,全是柏天逸的。
第一条是一张自拍——柏天逸站在接机口,举著手机仰角四十五度,旁边是一脸无奈的顾云锦,背景是航站楼巨大的落地窗。
配文写著:“顺利接到嫂子!嫂子今天穿得超好看!大哥你放心,人我接到了,一根头髮都没少!”
第二条是半小时后发的,换了个场景,两人坐在车里,顾云锦正低头看手机,柏天逸从前座探过头来硬挤进画面。
“出发去酒店!嫂子说想吃涮肉,但今天太晚了,我先带她去喝个砂锅粥。”
第三条是一张砂锅粥的特写,配文:“嫂子说好吃,我觉得自己安排得相当成功。”
第二天,消息密度进一步升级。
上午九点:“送嫂子去开会了,黎助理她们也到了,排场很大,嫂子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气场超强,我都看傻了。”
上午十一点:“会开完了!嫂子谈成了!那个明星的经纪人一开始还端著,嫂子说了十分钟对方就点头了。
天哪我以前只知道她做综艺厉害,没想到她谈业务也这么猛。”
中午十二点,又是一张自拍,柏天逸和顾云锦坐在一家胡同深处的烤鸭店里。
柏天逸举著半只鸭腿,顾云锦被他逗得偏头在笑,画面边缘还能看到对面坐著的黎春静,正一脸淡定地给自己卷饼。
配文:“带嫂子吃正宗烤鸭,嫂子说比大海城的好吃。”
下午画风一转。照片里柏天逸和顾云锦站在柏家大宅门口,顾云锦换了一身更正式的黄色连衣裙,手里提著一盒精致的糕点。
配文:“带嫂子去看爷爷!嫂子给爷爷带了糕点,爷爷笑得合不拢嘴,一直在说『好好好』。”
紧接著又是一条:“二婶也来了!二婶和嫂子聊得可好了,两个人从茶道聊到收藏又聊到生意,我根本插不上嘴。
嫂子走后爷爷亲口跟我说,这个孙媳妇他很满意。”
当天晚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三人合照。
柏天逸举著手机站在最后面,前面是顾云锦和卓胜男並肩坐在餐桌旁,桌上摆著精致的瓷器茶具和几碟点心。
卓胜男整个人都是笑的,而顾云锦微微侧著头听她说话,姿態放鬆而自然。
配文写著:“二婶和嫂子约饭成功!相谈甚欢!大哥你以后绝对不会有婆媳矛盾,我拿我全部游戏装备担保!”
三天下来,顾云锦只主动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云京了”。
简洁,乾脆,一如既往。
柏君泽坐在苏黎世酒店的行政酒廊里,窗外是利马特河两岸古老的建筑和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
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他划著名手机屏幕,把那些自拍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一张都能看上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沉默了片刻,又拿起来,又划了两张,又放下。
这三天,柏天逸发给他的消息比顾云锦多出將近二十倍。
每一顿饭都吃了,每一个地方都去了,每一件事都安排到位了。
他甚至带著顾云锦去见了爷爷,见了卓胜男,还拍了大合照。
顾云锦和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和所有人都能聊得来,和他母亲也能相谈甚欢,他以后確实不会有婆媳矛盾——这些消息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是好消息,都是他应该放心、应该满意的证据。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不爽。
是一种很陌生的、不太讲道理的不爽。
他把这种情绪翻来覆去地审视了几遍,最终勉强定义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这几天所有他觉得应该由自己来做的事,全被另一个人做了。
虽然这个人是他亲爱的弟弟,但是这种感觉,不太行。
他拿起手机,给顾云锦拨了视频。
响了两声就接了,屏幕里映出她的脸,大约是在酒店房间里,灯光柔和。
她靠在床头,头髮散著,手里拿著一份摊开的策划案,看起来刚还在工作。
“还没睡?”他问。
“这才几点。你呢?苏黎世现在才下午吧。”她的语气隨意而放鬆。
“云锦,”他开口了。“你能不能多待一天?”
顾云锦微微偏了下头,挑了挑眉。
“我这边的工作结束了,明天上午签完最后一个文件就可以飞回来。”
柏君泽说,目光看著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话里的逻辑非常清晰。
“你第一次到云京,我这个男朋友全程不在,说不过去。给我一天时间,我尽一下男朋友的职责。”
他没有说“天逸替我做得好不好”,也没有问“这几天玩得开心吗”,那些话他可以在下次跟天逸喝酒的时候说。
现在,他只是想自己来。
顾云锦看著他,看了两秒。
“行,”她合上策划案,“那我多待一天。”
一会还有,可能一两个小时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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