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薇下班,去街市买了新鲜的竹节虾和菜心,路过花摊的时候又蹲下来挑了一把粉紫色的雏菊。
裴砚最爱吃她做的蒜蓉蒸虾,她说今天不是什么特別的日子,就是想做了。
其实她撒了谎——她预约了產科,打算明天去做第一次產检。
她已经在脑子里排演过很多遍那个场景了:把b超照片装在信封里,等他下班回来拆开,然后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说“你要当爸爸了”。
光是想想就觉得整颗心都泡在蜜糖罐子里。
回到半山別墅的时候天还没黑,她把花插进餐桌上的玻璃瓶里,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音响里放著她收藏的爵士乐,虾在盆里活蹦乱跳,她一边处理一边哼著歌,完全没有听到密码锁开门的声音。
“裴砚,今天怎么这么早——”她擦著手从厨房走出来,笑容在脸上凝固了。
进来的人不是裴砚。
裴夫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香奈儿外套,妆容精致,面无表情地站在玄关。
她身后还跟著一个人——一个头髮全白的老太太,穿一身墨绿色旗袍,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正用一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金薇认得这张脸,她在裴砚手机里看过全家福,那是裴砚的奶奶。
“裴阿姨——”金薇下意识地把围裙解下来,手指有点发抖。
她住在这里这么多年,裴夫人从未来过。
“不用忙了,坐下吧,我们跟你谈谈。”
裴夫人扶著裴奶奶走到沙发前坐下,裴奶奶坐下的时候拐杖在地板上磕了一声闷响。
金薇在她们对面坐下。
她给两位长辈倒了茶,手指碰到茶壶的时候抖了一下,茶水溅了一滴在茶几上。
她慌乱地抽了张纸巾去擦,擦了又觉得自己这样太紧张,强迫自己深呼吸了一下。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係,裴砚的妈妈和奶奶也是人,只要你好好说话、诚心诚意,她们会理解你们的。
“金小姐,”裴夫人开口了,语气不算严厉,
“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金薇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围裙边。
“阿姨,我知道您一直不同意我和裴砚在一起。
但我真的很爱他,我们在十年了,我从来没有图过他任何东西
——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钱,不在乎他姓不姓裴,我只在乎他这个人。”
“我相信。”
金薇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裴夫人会这么说,心里甚至升起了一丝小小的希望——她相信了?
她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我的家世比不上裴家。我爸妈就是普通的老师和银行职员,在云州住了一辈子。
可是我和裴砚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有给他添过任何麻烦。
我也不会给裴家丟脸的,我不需要什么贵重的礼物,也不需要什么体面的婚礼,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就够了。”
裴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金小姐,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单纯,善良,没有心计。
我相信你爱裴砚是真的,也相信你不在乎裴家的钱。但是——”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
“爱不爱的,在我们这种家庭,根本不重要。”
金薇的眼眶开始泛红,她不太確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得对,裴砚的確很在乎你。”裴夫人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
“但他是裴家的儿子,他从出生的那天起就不只是他自己。
他肩上扛著裴家的期待,扛著他爸打下来的基业。
你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他可能是你的全部。
但他的世界里除了你,还有太多东西——家族、事业、责任。
你对他来说,只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金薇坐在沙发沿上,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她想反驳,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砚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裴夫人继续说,“他为了你跟他爸吵了不知道多少次,他爸的身体这两年本来就不好。
他想娶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娶了你之后会怎样?
他还能在这个圈子里抬得起头吗?別人提到他,会说『哦就是那个娶了个普通人的裴二』。
以后他谈生意、拉投资、在这个圈子里走下去,这些说起来確实不好听,但事实就是摆在眼前。
你帮不了他,你的家庭帮不了他,你想过这些吗?”
裴奶奶终於开了口,“阿砚是要做大事的人。你在这里,就是拖他后腿。”
金薇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发抖,但控制不住:
“奶奶,我从来没有想过拖他后腿——我可以学,我可以努力——我不需要他养,我有自己的工作——”
“你那工作,”裴奶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一年挣的钱还不够阿砚买一辆车。你能帮他做什么?
你懂投资吗?你有圈子吗?你家里有什么资源吗?什么都没有。
以后你进了门,逢年过节亲戚们坐在一起,別人谈的都是几千万的生意,你谈什么?
你在一边干坐著像什么?到时候所有人都笑话阿砚娶了个花瓶,还不是什么贵花瓶,就是个路边摊捡的。”
金薇张著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裴砚从来没有告诉她,原来她的存在本身就让他这么为难。
裴夫人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走到她面前递给她。
语气忽然软了下来,“金小姐,我对你没有恶意。
你是个好女孩,真的,但是好女孩不一定適合娶回家。
你今天为他要死要活,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当柴米油盐磨平了爱情,当你们在所有社交圈子里都找不到共同语言,
当你不理解他为什么每天都要工作到半夜、他也无法跟你解释他在公司经歷了什么——你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爱是会被消耗的,能支撑一段婚姻走远的,从来不是爱,是对彼此的用处。”
金薇低著头,眼泪一滴滴落在围裙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裴夫人和裴奶奶站在她面前,一老一少,两张脸上是同一种篤定的表情。
她们是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爱情不过是天平上最轻的那颗砝码。
她们不是在撒谎,她们只是在陈述一个在金薇的世界里从未存在过的规则。
“孩子必须打掉。”裴夫人重新坐下来。
“我已经联繫好了医生,隨时可以安排。”
金薇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兔子:
“我不打——这是裴砚的孩子——他不会同意你们这么做的——”
“他当然不同意。”裴夫人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所以他不知道。我们今天来,也没有让他知道。你放心,孩子的事他会接受的。我和他奶奶有办法说服他。”
金薇使劲摇头,眼泪甩在沙发皮面上。她一边哭一边往后缩,像是被两只猫逼到墙角的小鸟:
“你们凭什么——这也是我的孩子——你们不能——”
“金小姐,”裴夫人轻轻嘆了口气,像是在对一个哭闹著不肯吃药的孩子做最后的劝说,
“你爸妈在云州过得还不错吧?你爸爸是中学老师,你妈妈在银行上班。挺好的工作,体面,稳定。”
“但你要明白,裴家要做什么事,很容易。一个电话过去,你爸爸能不能继续教书,你妈妈能不能继续待在银行,就不一定了。”
金薇的眼睛猛地睁大。她看著裴夫人那张依然平静的脸,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塌方。
她不太相信这个世界是这样运转的——她的爸妈那么普通,那么老实,一辈子勤勤恳恳,就因为女儿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就要失去一切?
可是她又隱隱约约知道,这不是威胁,是通知。
他们真的能办到,可能都不需要打几个电话。
“裴阿姨——”她的声音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你们不能这样——我爸妈没做错任何事——”
“我知道。”裴夫人点了点头,表情里甚至有一丝真诚的遗憾,
“所以你不要让他们替你的选择付出代价。”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支票放在茶几上,推到金薇面前,
“这个数字你自己填。你是个聪明的女孩,我知道你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裴奶奶拄著拐杖站起来,“不是我们心狠。
是门第这个东西,你进不来就是进不来。嫁给阿砚,要配得上他。
你配不上,配不上就算了,但你不能挡他的路。”
大门关上了,密码锁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客厅恢復了安静。
金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支票空著,桌上的茶还没凉。
厨房里的汤锅烧乾了,滋滋冒著焦糊的气味,她好像完全没有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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