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春静约费杨在大海城老城区一家茶餐厅见面,茶水刚泡开,费杨就从楼梯口上来了。
他比以前胖了一点,头髮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看到黎春静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起一个笑,那个笑容里掺著太多东西——意外、侷促、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春静,你变化好大。”
他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拖了拖,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从前的黎春静总是微微含著胸,笑起来会下意识地抿嘴,穿衣服永远是最安全的那几个顏色。
现在她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上,穿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头髮扎得乾净利落,眉宇从容。
“你也是。”黎春静笑了笑,把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个是欠条,剩下的钱加上利息,我按银行贷款利率算的,都在这张卡里,密码是你生日。”
费杨没有接信封。他低头看著桌上那张银行卡,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不用这样。我妈当时是太过分了,我后来也跟她吵过——其实可以不闹到那一步的。”
黎春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这个话茬。
那天的画面她还记得很清楚——费杨的妈妈带著两个亲戚衝进她公司的前台大厅,当著所有同事的面指著她的鼻子骂骗婚。
走廊里站满了人,前台小姑娘捂著嘴看她,部门主管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
费杨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她没有怪他,毕竟换成谁摊上这种事都不一定能处理得更好,但她也不会忘。
“钱是你们家的,该还就得还。之前拖了这么久,是我这边的问题。”
黎春静语气平和,“现在两清了。”
费杨终於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春静,其实我们——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的。我后来也相过几次亲,都不太合適。我妈那边你不用管,我会跟她说的。你现在工作也稳定了,咱们以前那些事——”
“费杨。”黎春静打断他,
“谢谢你,但是不用了。”
“我不想回到过去的生活了。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已经不一样了。
我现在的工作让我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世界。
我每天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在做什么样的项目,在学什么样的东西——这些对我来说,比谈恋爱重要太多了。”
费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他想说你变了,但这句话刚才已经说过了。
他想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但这句话说出来只会显得他很可笑。
“你——是不是有別人了?”他问。
黎春静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是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很可爱。
她想起顾云锦书房里那些堆成山的文件,想起《与璀璨同行》预告片定档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剪辑房里对著监视器哭了一场,不是难过,是觉得自己做到了。
她的世界里早就没有费杨这个人的位置了,不是被人挤掉的,是被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碾过去的。
“没有別人。”她说,站起来拿起包,“但我有我自己。这就够了。”
黎春静撑开伞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虽然不是生活助理了,但是她现在还住在隨园。
十八岁那年黎春静以为自己的人生是一条笔直的路——找个靠谱的男人结婚,攒钱买房,生个孩子,相夫教子,像她妈一样过完一辈子。
然后费杨求婚,她觉得这条路终於走到正轨上了,所有的省吃俭用都有了意义。
然后命运给了她一巴掌——钱没了,婚黄了,工作丟了,亲妈和亲妹合起伙来把她往死里坑。
那一巴掌扇得她在地上趴了很久,但趴著趴著她忽然发现地上也不是不能待——地上凉快,视线低,能看到很多站著的时候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黎晓晓永远改不了的本性,比如周秀兰眼泪里的虚偽,比如那些坐在高档餐厅里的女人和你之间隔的不是命,是一个机会。
后来她站起来了,不是靠任何人,是靠自己的手脚自己的脑子一步一步爬起来的。
计程车在高架桥上匀速行驶,黎春静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数字很好看。
但她现在觉得最好看的东西不是数字,是每一次她在书房里跟顾云锦匯报项目进展时对方微微点头的那个弧度。
是拍摄现场陈璀一家人对著镜头笑的那一刻她站在监视器后面心里涌上来的成就感,
是每次发工资时看到那条银行入帐简讯时默默握一下拳头的踏实。
这些感觉比任何男人的甜言蜜语都真实,比任何婚姻的承诺都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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