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三个探子,是第一日清晨来的。人还没到,石子先砸在破庙门板上。
啪。
石子撞到昨夜剑尖钉出的裂口,木屑掉下一小片。门外有人压著声音笑。
“听见没有?”
“废骨还在里面喘气。”
洛清寒正把断剑放进瓦罐。剑尖入罐的一瞬,昨夜那截折断剑尖也磕了一下罐边。两截不同的剑,一个锈,一个冷。藏剑池种子夹在碎灵石和剑锈之间,裂缝里亮著细光。秦长青坐在门边,没有看外面。
三日练剑,第一日最难的不是疼。是旁边一直有人告诉你,你不配。青云探子不敢进门,却很懂怎么戳人。他们每一句都挑洛清寒最疼的地方。废骨,叛族,拖累师尊,明日上台会害秦长青一起丟脸。
“继续。”
洛清寒点头。第一滴血落进罐底时,断剑没有动。第二滴血落下,那截折断剑尖忽然颤了一下。洛清寒胸口断骨处猛地一疼。像有一只手抓住她空掉的骨缝,往外拽。她喉间闷出一声,断剑偏了半寸。罐底微光立刻灭了。门外又有石子砸来。
啪。
“三剑都接不住,还练什么?”
“杨师兄一剑下去,她骨头怕是要散成灰。”
洛清寒手指收紧。秦长青道:“你听见的是他们的声音。”洛清寒抬眼。
“你要听剑尖。”
她低头。
瓦罐旁,那截折断剑尖还沾著门板木屑。那是赵无极用来钉赌帖的剑尖。敌人的东西。
也能养剑。
洛清寒重新把断剑放下。这一次,她没有急著压住疼。疼从断骨处起,沿肩背往掌心走。她顺著那股疼,看向折断剑尖。
剑尖一颤。
一缕极细的外来剑气,从剑尖上剥下来,像冷针一样扎进断剑。洛清寒闷哼,血布一下湿透。断剑却没有偏。
一息。
两息。
三息。
藏剑池种子重新亮起。那缕外来剑气顺著断剑锈跡,慢慢没入她掌心。门外的笑声停了一下。他们看不见瓦罐里的变化。却听见破庙里传来一线剑鸣。
嗡。
三个青云探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道:“她还真在练?”另一人冷笑。
“装的。”
他抬脚踹向破庙门槛。脚刚落下,门槛边一根细草忽然立了起来。那根草很细。却直直立在他脚前三寸。探子的脚停住了。不是他想停。脚下泥水忽然沉了一下,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脚踝。秦长青指尖按著一粒灵石碎屑。
“门外。”
他说。
洛清寒明白。她不能管门外。
她只管剑。
这四个字,比任何安慰都管用。洛清寒把门外那些声音一点点按下去,只听瓦罐里的剑尖。那截剑尖每颤一下,她胸口就疼一下。疼到后面,疼和剑鸣竟分不开了。
半个时辰后,折断剑尖上的寒意淡了一层。断剑锈跡里,多了一道浅浅冷光。门外三名青云探子已经站不住。脚下泥水绕著脚踝转,每转一圈,腿麻一分。
“这是什么阵?”
“破庙里哪来的阵?”
没人答得上来。秦长青收回灵石碎屑。
“回去。”
门外三人身上一松,连滚带爬地下了山。洛清寒抬头时,额发被冷汗浸湿。秦长青问:“第一日,看见什么?”洛清寒低头看自己的手。
“敌人的力,不是一整块。”
“最重的地方,反而最容易借。”
秦长青点头。
“明日,看杨擎第一落点。”
第二日夜里,洛清寒梦见了一座试剑台。
台上没有人。只有一柄重剑从天上落下来。剑未到,地面已经裂开。她站在裂纹中央,手里只有半截断剑。第一反应,仍是挡。断剑刚横起来,手腕便咔的一声。梦里的疼,比醒时更真。
她醒了。
破庙油灯还亮著。秦长青坐在桌旁,正在看那份帐册拓印。
“梦见了?”
洛清寒坐起。
“梦见杨擎的剑。”
秦长青没有问她怕不怕。只问:“落在哪里?”洛清寒闭上眼。梦里的重剑再一次落下。不是落在她的剑上。也不是落在手上。是落在她脚前三寸。剑未碰人,先用势压人。所以才叫重山剑。山不是砸下来才重。山影先压下来。洛清寒睁眼。
“脚前三寸。”
秦长青把一根旧木筷放到她面前。木筷一头烧黑。
“点它。”
洛清寒握剑。断剑离木筷还有三寸时,手腕便开始疼。那不是敌人的剑。只是她自己提前怕那一剑。她沉默片刻,收回剑。
她忽然明白,杨擎还没出剑,她心里已经先替他出了一剑。若明日站上试剑台,她还这样,第一剑不用落下,自己就会先断。
再出。
第一次,剑尖偏开。第二次,断骨处疼得指节发抖。第三次,木筷没动,瓦罐里的折断剑尖却响了一声。秦长青道:“不是点筷。”
“点落点。”
洛清寒看著木筷前三寸。那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日那缕外来剑气。最重的地方,反而最容易借。第四次出剑。断剑没有点木筷。而是点在木筷前三寸的空处。
嗡。
瓦罐里的藏剑池种子亮了一瞬。旧木筷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洛清寒低头。自己的指节里,渗出一缕极淡的剑光。
不像灵气。
更像骨缝里挤出来的冷火。秦长青把裂开的木筷收走。
“第二日,看见什么?”
洛清寒道:“剑没落下前,已经有力。”秦长青道:“第三日,把它借回来。”
第三日,破庙瓦片震落了一片。
不是被风吹的。是断剑鸣了一声。那声剑鸣很短。从瓦罐里起,沿著樑柱往上走,震得屋顶积灰簌簌落下。洛清寒跪坐在藏剑池旁,右手血布已经换了三次。每一次换下来的布,都硬得像浸过铁锈。但她的断剑不再只是锈。
这一日,她没有再问疼不疼,也没有问能不能停。苏掌柜送来的止血草熬成了半锅苦汤,她喝一口,练一剑。喝到最后,舌根都是麻的。秦长青让她停过一次,她只摇头。
“明日上台,杨擎不会让我停。”
剑身靠近缺口的地方,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线。像雨后第一根草,从裂缝里长出来。秦长青拿起折断剑尖。剑尖上的寒意已经被吸得只剩一点。
“够了。”
洛清寒抬眼。秦长青道:“明日,你接杨擎第一剑。”洛清寒问:“只接第一剑?”
“第一剑接住,后两剑就不是他的了。”
洛清寒懂了。杨擎以三剑压她。她只要借回第一剑,后两剑就会被第一剑留下的力拖住。重山剑最重。也最怕自己的重量。
同一日,百里外。
药王谷方向的驛道上,一间小药铺正冒著黑烟。药铺门口围著一圈人。
有人在骂。
“毒女!”
“她给孩子下了针!”
“药王谷都在抓她,她还能是什么好人?”
姜璃蹲在药铺后院。她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袖口沾著药渣。面前的病童烧得满脸通红,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病童母亲死死抓著她袖子。
“你救他。”
“你若害死他,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姜璃没有抬头。她把一根毒针在火上燎了一下。第一针落下,病童喉间滚出一口黑血。周围哭声猛地停住。姜璃用铜勺接住那口黑血,闻了一下。
“不是风寒。”
“断肠藤混了赤线虫。”
门外传来一声鹤唳。姜璃手指微顿。远处天上,一只灵鹤正绕著药铺盘旋。鹤足上绑著药王谷的青色铃牌。
叮。
叮。
叮。
追兵到了。
姜璃低头,把第二针扎进病童腕骨。病童猛地吸了一口气。哭声重新炸开。这一次,是孩子母亲的哭。姜璃把毒针收回袖中,背起药箱。
“半个时辰后退烧。”
“药锅里还剩三碗,別倒。”
她绕过人群,进了后巷。
后巷尽头站著两个药王谷弟子。一个持伞,一个按著药刀。姜璃脚步没有停。她把药箱带子往肩上一紧,像只是赶下一家病人。持伞弟子冷声道:“姜璃,谷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针囊。”姜璃抬手,袖中三枚毒针落入指缝。
“那你们最好別喘太急。”
雨棚上的水珠落下。下一瞬,后巷药味骤浓。
傍晚。
系统面板在秦长青眼前亮起。
“第二位帝命候选状態更新。”
“姜璃。”
“救人后暴露行踪。”
“药王谷追兵已锁定。”
“倒计时:六日。”
秦长青看完,指尖停了一下。洛清寒也看向他。
“师妹?”
秦长青点头。
“还活著。”
洛清寒低头看断剑。
“那我明日不能输。”
破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来的是山下灵药铺的苏掌柜。她背著两只药篓,衣摆沾泥,额头全是汗。一到门口,她就跪下。
“秦公子。”
“青云宗撤了我半年的灵药订单。”
她把药篓推到门槛前。
“铺子撑不下去了。”
“这些药材,您若用得上,就收下。”
秦长青看了一眼药篓。止血草、苦参、三片老参须,还有几块油纸包著的碎灵石。都是小铺子压箱底的东西。秦长青问:“你知道收下这些,青云宗会怎么记你?”苏掌柜苦笑。
“不收,他们也已经撤单了。”
秦长青点头。
“留下。”
苏掌柜猛地抬头。秦长青道:“药材归洛清寒用。”
“帐,你管。”
苏掌柜抱著药篓,额头重重磕在门槛外。
“是。”
夜深时。
青云宗亲传院。
赵无极听完探子回报,手里的杯盏停在半空。
“魔阵?”
探子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弟子不敢確定。”
“但破庙里有剑鸣,还有瓦片自己震落。”
“洛清寒那把断剑……像在吸东西。”
赵无极放下杯盏。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原本想等小比。等杨擎三剑把洛清寒压废。等秦长青当眾烧掉拓印。可现在,他忽然不想等了。
因为探子还说了一句。
洛清寒在练借力。
赵无极太熟这两个字了。三年前,他本命剑裂过一次,沈清河让人送去外门器房。回来后,那把剑每次遇重压,都会自己偏开半寸。赵无极一直以为是剑通灵。直到今日,他忽然想起,补剑的人好像姓秦。
墙上掛著他的本命剑。剑鞘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咔。
赵无极肩背一紧。他伸手按住剑柄。那声音又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掌心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赵无极取下本命剑,转身往外走。
“备人。”
门外亲传弟子一怔。
“师兄,明日就是小比。”
赵无极冷声道:“所以今晚更不能让她上台。”
亲传弟子不敢再劝,只能去点人。赵无极握著本命剑,指腹一点点擦过剑鞘上的旧纹。那旧纹平日不显,今夜却像藏著一根刺。他越擦,心里越烦。
如果洛清寒真的学会借力,明日丟脸的未必只有杨擎。
还有他。
赵无极最不能忍的,不是別人贏。是別人用他看不起的东西贏。外门器房、废骨少女、破庙瓦罐,这些原本都该被踩在脚下。可偏偏现在,最让他不安的就是这些东西。
他握紧剑柄,终於下了决心。
今晚先断她的剑路。
只要她上不了台,明日所有赌注都还能往回压。
压回去,才有活路。
他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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