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帖子,是被钉在破庙门上的。钉帖子的不是钉子。是一截折断的剑尖。剑尖穿过红帖,没入腐朽门板半寸,尾端震得门灰往下落。洛清寒睁眼时,正好听见那声颤音。
嗡。
像有人隔著破门,在她断骨处敲了一下。她掌心按在瓦罐边缘,血布下的指节绷得发硬。秦长青坐在破桌旁。
“念。”
门外的外门管事喉结滚了滚。他不敢进门。昨夜请帖是他送的。今日赌帖还是他送的。不同的是,昨夜请帖落款是掌门陆玄成,今日赌帖最上方压著赵无极的亲传玉印。管事把红帖从剑尖下取下来时,手背被划出一道血口。他疼得一抖,却不敢喊。
“三日后,青云小比。”
“青云亲传赵无极,代外门第一杨擎,向秦长青门下洛清寒立赌剑约。”
洛清寒握住断剑。管事继续念。
“洛清寒若败,当眾承认废骨不配修剑,自断剑路,永不踏入青云地界。”
破庙里油灯火苗矮了一寸。洛清寒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断剑握得更稳。管事声音低了些。
“秦长青若不敢应赌,须承认黑石矿脉帐册副页为偽造,交出破庙留存拓印,当眾焚毁。”
念到这里,管事自己停了一下。破庙桌角,正压著一份拓印。纸角被茶碗压住,边缘留著灰墨和剑锈的痕。那张纸不厚。却压得青云宗这两日睡不安稳。秦长青抬眼。门外站著外门管事,两名青云弟子,还有一个抱臂靠在槐树下的青年。
青年一身青云外门劲装,腰间掛著试剑牌。牌上刻著两个字。
杨擎。
青云外门第一。他没有进破庙。只看著洛清寒。
杨擎不是赵无极身边那种只会跟著笑的人。他在外门摸爬滚打八年,靠三剑一剑一剑打上来。赵无极给他许过一个亲传隨侍名额,只要这场赌剑贏得乾净,明年他就能入亲传院。所以他来,不只是替赵无极出气。也是替自己往上爬。
“废骨。”
杨擎开口。
“你现在认输,还能留一只手。”
洛清寒抬眼。杨擎笑了一声。
“別这么看我。”
“三日后,我只出三剑。”
“三剑后你还能站著,就算你贏。”
外门管事手里的赌帖皱了一角。这和赌帖上写的不一样。赵无极要的是洛清寒当眾败。杨擎却把规则改成三剑。听起来像让步。实际上更狠。青云外门都知道,杨擎练的是重山剑。前三剑最重。他曾在试剑台上三剑压断过一名外门弟子的两根肋骨。那人后来退了宗,走时连腰牌都没敢拿。外门弟子提起杨擎,声音都会压低一点。
洛清寒如今引气初入,旧伤未愈。三剑,足够把她重新压回泥里。秦长青看了杨擎一眼。又看向洛清寒。洛清寒也在看他。她没有问能不能接。她只问:“三剑?”秦长青道:“怕?”洛清寒摇头。
“我在想。”
她低头看断剑。
“三剑里,能让他少什么。”
秦长青眼底掠过一点笑意。
“想明白了?”
洛清寒道:“他拿外门第一压我。”
“那就让他少这个。”
破庙外的青云弟子一下安静了。杨擎的笑也停住。他低头看著洛清寒。
“凭你?”
洛清寒撑著断剑,慢慢站起。
动作很慢。
胸口旧伤牵动时,她指节白了一下。但她站稳了。
“凭我。”
杨擎盯著她片刻,忽然笑出声。
“好。”
他把试剑牌摘下来,拋到门槛前。
啪。
试剑牌落在泥水里,溅起一点湿痕。
“三日后。”
“我若输,这块外门第一的牌子归你。”
外门管事想拦,已经来不及。杨擎转身要走。秦长青的声音从庙里传出来。
“等等。”
杨擎停步。
赵无极派来的两个青云弟子同时绷紧。秦长青伸手,拿起桌角那份拓印。纸页被茶碗压过,摊开时发出轻微皱响。他没有看赌帖。只看那枚亲传玉印。
“赵无极的赌注,不够。”
管事愣住。
“秦公子,赵师兄已经写明,若洛姑娘贏,杨擎会在小比台上向她认输。”
秦长青道:“认输是他的事。”
“青云宗想烧我的拓印,就拿青云宗的东西来赌。”
他取过一支断笔。笔尖早干了。秦长青蘸了茶灰,在赌帖背面写下第一行。
“第一,归还我母亲生前留在青云宗的旧簪。”
外门管事怔住。
“旧簪?”
秦长青写下第二行。
“第二,请出秦守拙牌位,放到小比台前。”
门外两个青云弟子低下头。
秦守拙。
这两日坊市里传得最厉害的,就是这个名字。
血指印。
断魂崖。
被新墨盖住的旧名。秦长青写下第三行。
“第三,剑碑上被抹掉的旧名,三日后由陆玄成当眾给说法。”
最后一笔落下时,断笔咔的一声裂开。秦长青把半截断笔放在赌帖上。
“送回去。”
外门管事嘴唇发乾。
“这不合规矩。”
秦长青看著他。
“赵无极用剑尖钉门,就合规矩?”
管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洛清寒弯腰,捡起门槛前那块试剑牌。牌子上沾了泥。她用袖口擦掉。
外门管事捧著赌帖的手越来越抖。他原以为自己只是送一封赌帖,最多见一场废骨嘴硬。可秦长青这三行字写下去,赌的就不是洛清寒能不能接三剑了。旧簪,牌位,旧名,每一样都往青云宗旧伤上扎。
他忽然不想回山。
动作很慢。
像是在擦一把剑。然后,她把试剑牌重新丟回杨擎脚边。
“三日后再拿。”
杨擎低头看脚边的牌子。这一次,他没有再笑。
“废骨,我等你。”
他说完,转身离开。外门管事捧著改过的赌帖,也逃似的下山。破庙前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截折断剑尖还钉在门板上。秦长青没有拔掉它。他把瓦罐推到洛清寒面前。
“看懂了吗?”
洛清寒坐回藏剑池旁。
“杨擎前三剑重。”
“他要用境界压断我的手。”
秦长青点头。
“別接剑。”
他把那截折断剑尖拔下来,放到瓦罐边。
“接力。”
断剑入罐。
罐底藏剑池种子亮了一下。那点微光顺著剑锈爬上来,像在听。秦长青从袖中取出一页旧纸。纸上只有两行。
断骨养剑。
借力。
洛清寒看见那四个字,呼吸顿住半拍。胸口断骨处又疼了。这一次疼得更深。像疼痛下面藏著一条没走过的路。秦长青道:“入门,是让断处不躲疼。”
“这一页,是让敌人的力,替你养剑。”
洛清寒问:“三日能成?”秦长青没有说能。他把那页旧纸折好,放进她掌心。
“三日够你看清他的第一剑。”
同一时间,青云宗大殿。
外门管事跪在地上,把改过的赌帖举过头顶。赵无极先笑了。
“他还真敢加赌注?”
他抽过赌帖。看见第一行时,眉头只是皱了一下。
“旧簪?”
“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
陆玄成坐在主位,目光落在秦守拙牌位几个字上。沈清河却在看第一行。
旧簪。
两个字像极细的针,扎进他眼底。那簪子原本不值钱,青玉头,银簪身,连灵器都算不上。可它从秦长青母亲遗物里入库后,沈清河亲手封进了旧库最底层。因为簪尾內侧刻著一个名字。
守拙。
他手边茶盏忽然响了一声。
咔。
盏沿裂开一道细缝。茶水顺著裂缝渗出来,烫湿了他的指腹。沈清河没有鬆手。赵无极察觉不对。
“师尊?”
沈清河抬眼,袖口垂下,盖住攥紧的手。
“赌。”
陆玄成看向他。
“沈长老,这旧簪是何物?”
沈清河道:“一个弃徒拿来扰乱人心的旧物罢了。”他说得平稳。可裂开的茶盏还在漏水。茶水一滴一滴落在案上,把赌帖边缘洇湿。
赵无极看著那片水痕,心里第一次有些不稳。他跟隨沈清河多年,很少见师尊为一件小物动气。旧簪若真只是旧物,为什么不能给?秦守拙的牌位若真无亏欠,为什么不能请?
他不敢问。因为答案可能比赌剑更麻烦。
而麻烦这东西,一旦沾上圣地,就不是亲传身份能压下去的。
赵无极把赌帖攥紧,指腹被纸边割出一道细红。
他却像没察觉疼。
破庙里。
秦长青把那截剑尖放进瓦罐旁。
“敌人送来的东西,也能养剑。”
洛清寒抬眼。秦长青看著她。
“三日够了。”
“剩下的,我替你看著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