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寒是在午后开始吐血的。一开始只是唇边一点红。她用袖口擦掉,没出声。第三次时,血顺著指缝滴到断剑上,断剑在膝前嗡了一声。秦长青抬眼。
“坐下。”
洛清寒还想站。她刚练完第十三次入剑。破瓦罐里的藏剑池种子,比昨夜亮了些。断剑放进去时,已经不会再偏半寸。可她身体受不住。昨日那一剑划出帐册副页,又划落赵无极亲传腰牌和袖口,看著轻,其实抽空了她刚养出来的第一缕剑意。旧伤反噬,比昨夜更重。
洛清寒扶墙坐下。她唇边的血擦了又渗,袖口洇出暗红。秦长青把瓦罐挪到她身侧。罐底碎灵石只剩一点微光。
“手放上去。”
洛清寒照做。她掌心刚碰到瓦罐边缘,胸口断骨处便一阵刺痛。眉心皱了一下,却没缩手。秦长青看著她。
“第一条规矩。”
洛清寒抬眼。秦长青道:“剑断了不算废。”
“骨断了不算废。”
“怕字写在脸上,才算。”
洛清寒沉默片刻。
“我没怕。”
“你怕输。”
洛清寒一怔。秦长青道:“所以你每次出剑,都想一次把所有人打回去。”
“这样会死得很快。”
洛清寒低头看断剑。她没有反驳。因为秦长青说中了。
她不怕疼。
不怕死。
但她怕自己刚站起来,又被踩回泥里。秦长青把半碗药汤递给她。
药味很苦。
洛清寒闻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什么?”
“止血。”
她一口喝下。苦得喉咙发麻。喝完后,她把碗放得很轻。不是讲究,是手腕已经没力气。碗底碰到桌面时仍磕出一声短响,她眉心跟著跳了一下。秦长青看见了,没有拆穿。
秦长青道:“从今日起,不为证明自己出剑。”洛清寒问:“那为什么?”
“为结算。”
秦长青声音平稳。
“每一剑,都要让敌人少一样东西。”
“脸面,规矩,靠山,谎话。”
“至少少一样。”
洛清寒握住断剑。
“昨日赵无极少了腰牌。”
“不够。”
秦长青道:“那只是脸面。”
“下一次,要让他少一层谎。”
话音刚落,系统面板在秦长青眼前展开。
“弟子任务开启。”
“三日內,以废骨接青云外门第一杨擎三剑。”
“完成:发放《断骨养剑诀》第二层,青莲剑胎。”
“失败:洛清寒剑骨二次崩裂。”
洛清寒看不见面板。但她看见秦长青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秦长青没有立刻说话。三日,半步筑基,三剑。系统给出的不是任务,更像一张催命状。贏了,洛清寒还能继续往前。输了,她好不容易收住的那点剑意,会连同断骨一起碎掉。
“师尊?”
秦长青收回视线。
“三日。”
“什么三日?”
“三日內,接青云外门第一三剑。”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洛清寒没有问能不能。她只问:“谁?”
“杨擎。”
洛清寒记得这个名字。青云外门第一。
半步筑基。
赵无极亲手提拔的人。她现在只是引气初入。
剑骨被夺。
旧伤未愈。
右手还没好。三日接杨擎三剑,听起来和送死没区別。洛清寒却只低头看了断剑一眼。
“三日够吗?”
秦长青道:“够你不躲疼。”洛清寒把断剑放进瓦罐。
“那就三日。”
系统面板底部,又浮出一行小字。
“第二位帝命候选状態更新。”
“丹道帝命:姜璃。”
“位置:百里外,药王谷方向。”
“当前状態:灭口追杀中。”
“倒计时:九日。”
秦长青目光微顿。
九日。
剑与丹,两条线都在收紧。洛清寒察觉到他神色变化。
“还有別人?”
秦长青看向药王谷方向。
“你有个师妹,在路上。”
洛清寒怔了一下。她还没完全习惯自己是弟子。忽然又有了师妹。她低头看断剑。
“她也被追杀?”
“嗯。”
洛清寒沉默片刻。
“那我要快点。”
秦长青看她。洛清寒道:“不能让师尊每次都捡半死的人。”秦长青难得停了一瞬。
“先管好你自己。”
同一时间。
青云宗,长老议事堂。
气氛比昨夜的雨还沉。拓印已经被收走。可收走没有用。
坊市贴过。
天机阁见过。太玄圣地也见过。陆玄成坐在主位,手边放著一份折过的拓印。纸上那枚血指印,被摺痕压住半边。
仍然刺眼。
范守业跪在下方,额头贴地。陆玄成问:“坊市那边,压下去了吗?”范守业声音发颤。
“弟子已命人撕了告示墙上的拓印。”
“但……有人抄了副本。”
“茶摊、药铺、米行,都有人私下传。”
沈清河冷声道:“抓。”范守业一抖。
“抓谁?”
“谁传,抓谁。”
议事堂里几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坊市不是青云山门。真抓,只会显得青云宗更心虚。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不能抓。”
眾人回头。
苏明月站在门口。她眼下压著青影,髮髻也鬆了半边。沈清河眼神一沉。
“谁准你进来的?”
苏明月走进议事堂,向陆玄成行礼。
“掌门,弟子有话要说。”
沈清河冷笑。
“內门弟子,也配议宗门旧案?”
苏明月指尖蜷了蜷。可她还是抬起头。
“那年矿脉副页上,有秦师兄的名字。”
堂內一静。
她继续道:“也有秦守拙师兄的血指印。”沈清河猛地拍案。
“放肆!”
苏明月肩膀一颤。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退。
“弟子不是替秦长青说话。”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攥住袖口。
“弟子只是觉得,此事若再强压,只会让坊市和圣地更加怀疑青云宗。”
陆玄成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
苏明月低声道:“先封存旧案,暂不对外回应。”
“等查清后,再由掌门亲自公布。”
沈清河笑了。
“查清?”
“苏明月,你想查谁?”
苏明月唇色淡下去。案上那枚血指印还露著半边。她的话却卡住了。沈清河站起身。
“你口口声声不是替秦长青说话,却句句递刀给外人。”
“圣地在侧,坊市议论,你还想让宗门自揭旧案?”
“你是怕青云宗还不够丟脸?”
苏明月嘴唇动了动。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总是慢这一步。沈清河冷声道:“苏明月妄议宗议,扰乱人心。”
“罚入思过崖,三日。”
陆玄成皱眉。
“沈长老……”
沈清河看向他。
“掌门若觉得不妥,也可亲自向圣地解释,青云宗为何出了一个替弃徒说话的內门弟子。”
陆玄成沉默了。苏明月被执法弟子带走时,经过门槛。门外阳光很亮。几个內门弟子避开她的视线,像怕被她连累。她却忽然想起秦长青离开大殿时的背影。那时候,她让他低头。如今轮到她自己,才发现低头並不难。难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低头。
傍晚。
一封请帖送到破庙。
红封。
金边。
落款是陆玄成。秦长青打开看了一眼。三日后,青云小比。请秦长青回宗敘旧。请帖背面,压著一道极细的剑印。剑印旁有赵无极亲手写下的一行小字。废骨若敢上台,后果自负。洛清寒坐在藏剑池雏形旁,膝上血布还没换。她看向秦长青。
请帖纸质很好,红得刺眼。放在破庙这张裂桌上,像一块从青云大殿里剜下来的皮。
红封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若秦长青不至,旧帐按偽造处置。
这不是请帖。
是逼他回去。
也是逼洛清寒上台。
“敘旧?”
秦长青把请帖放到桌上。红封压住破桌一角,背后的剑印像一道没干的伤。
“他们想知道,我手里还有多少旧。”
洛清寒握住断剑。秦长青看向她。
“三日后,你上台。”
洛清寒点头。门外夕光落在请帖上,红得像一封迟来的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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