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到破庙外时,夜雨刚落下来。
雨丝很细。
打在他本命剑鞘上,一点一点往下滑。他身后跟著两名亲传弟子。再往后,是几个被临时叫来的外门弟子。他们提著灯,灯火被雨压得发黄。破庙门没关。洛清寒坐在瓦罐旁,断剑横在膝前。右手还缠著血布。血布换过新的,却很快又被掌心裂口洇出一点红。
秦长青坐在破桌后。桌上放著一只缺口茶盏。茶盏上有三道旧裂。苏掌柜在墙角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帐笔停在半空。秦长青没有回头。
“继续分。”
苏掌柜咬了咬牙,把止血草和苦参分到两个竹筐里。赵无极站在门外,看著这一幕,冷笑一声。
“倒真像开宗立派了。”
秦长青抬眼。
“你来送旧簪?”
赵无极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他討厌这两个字。从沈清河茶盏裂开的那一刻起,他就討厌。
“秦长青。”
他把本命剑连鞘横在身前。
“明日小比,杨擎自会给她三剑。”
“但今晚,我要先验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洛清寒身上。
“若这破庙真养了魔阵,若这废骨真练了邪术,那她就没资格上台。”
洛清寒慢慢抬眼。赵无极继续道:“伸出右手。”破庙里静了一瞬。苏掌柜看见洛清寒那只手。血布下的指节细得嚇人。那是三日借力养剑后,唯一还能握断剑的手。赵无极道:“我只废她一只手。”
“若她撑得住,明日照旧上台。”
“撑不住,也省得青云小比上多一个笑话。”
洛清寒握住断剑。秦长青却先开口。
“你要废我弟子的手。”
赵无极笑了。
“怎么,心疼?”
秦长青看著他。
“用哪只手?”
赵无极眼神一冷。他右手握上剑柄。
“这只。”
山道上传来急促脚步。一盏风灯先出现在雨里。苏明月撑著伞,站在破庙外。她身上的思过崖灰衣还没换,发梢被雨打湿,眼下压著青影。她看见赵无极拔剑,又看见洛清寒膝上的断剑,脚步顿了一下。
“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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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极皱眉。
“苏师姐?”
苏明月看向秦长青,声音很低。
“长青,明日就是小比。”
“无极是青云亲传,又牵著圣地名额。”
“你若今晚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青云宗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雨水落在伞面上。
啪嗒。
啪嗒。
洛清寒侧过头,看著她。那眼神很安静。秦长青问:“他要废我弟子的手。”
“你让我给他留脸?”
苏明月握伞的手一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瞬。这句太熟了。她这三日,说得太多。可她还是说了下去。
“我是说,你以前不是这么咄咄逼人的人。”
赵无极笑出声。
“听见没有?”
“连苏师姐都知道你变了。”
秦长青没有看苏明月。他的目光落在赵无极握剑的右手上。
“拔。”
赵无极眼中怒意一闪。本命剑出鞘。
錚。
剑光在雨夜里亮起。那剑通体青白,剑脊有一道极淡的旧痕。细得连赵无极自己都从未在意过。他一剑斩向洛清寒右手。这一剑只取手腕。剑气未至,洛清寒膝上的断剑先嗡了一声。三日借力养剑后,她能看见这一剑的第一落点。不是她的手。是她手前三寸。
剑势压在那里,右手才会断。洛清寒抬起断剑。
她没有挡。
她把断剑点向自己手前三寸。
錚。
赵无极的剑气在半空一偏。
偏得极小。
只偏了半寸。可那半寸,正好让剑气擦过她血布,落在瓦罐旁的折断剑尖上。
叮。
折断剑尖被震得弹起,落回瓦罐边。藏剑池种子亮了一下。洛清寒闷哼,唇边溢血。但她的右手还在。赵无极袖口一抖。
“你敢借我的剑气?”
秦长青端起茶盏。
“她学得慢。”
茶盏里的粗茶早凉了。盏沿缺了一角。秦长青指尖在盏沿上一弹。
篤。
声音不大。
却压过檐下雨声。赵无极手中的本命剑,猛地一颤。剑脊上那道极淡的旧痕亮了。
先是一点。
然后是一线。从剑格一路亮到剑尖。像一道藏了三年的旧伤,被人重新掀开。赵无极瞳孔骤缩。
“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看见,那道旧痕里浮出极细的剑意。剑意不属於赵无极。
它很稳。
很旧。
像曾经有人在这把剑快要断的时候,一点一点替它补过骨。苏明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认得这道剑意。
三年前,赵无极第一次在外门试剑台连胜七场,她曾夸过他一句。
赵师弟剑道勤勉,將来必成青云之光。那时,秦长青站在台下。她没有看他。现在,那把被她夸过的剑,亮出的却是秦长青的旧意。赵无极用力压住剑柄。
“装神弄鬼!”
他强行运转灵力。本命剑上的旧痕猛地扩大。
咔。
第一声裂响,从剑身中央传出。赵无极喉结滚了一下。秦长青放下茶盏。
“这把剑。”
“是我外门时替你修的。”
雨声像突然变重。破庙外的外门弟子全都僵住。有人下意识看向自己腰间的剑,像第一次想起,外门器房里那些彻夜不灭的灯,原来不只是给亲传擦脸用的。赵无极咬牙。
“胡说!”
秦长青看著他。
“黑石矿脉前一年,你本命剑在试剑台裂过一次。”
“沈清河让人送到外门器房,说亲传之剑不能让外人知道有损。”
“我补了三夜。”
“第三夜,你在內门庆功宴上说,此剑天生通灵,自行復原。”
赵无极嘴唇动了动。他说不出话。因为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沈清河。
器房执事。
还有他自己。那时候,他甚至没有问是谁修的。外门弟子替亲传修剑,本就是他们的福分。秦长青继续道:“你拿它贏的每一场。”
“贏的不是你。”
第二声裂响传来。
咔。
本命剑从旧痕处裂开。没有断成两截。但裂纹已经清清楚楚。从剑脊一路爬到剑尖。赵无极连退半步。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第一次没顾得上擦。身后一名亲传弟子忽然跪了下去。不是向赵无极。是朝秦长青。
“补剑录……”
那亲传弟子声音发颤。
“这是外门失传的《补剑录》剑意。”
赵无极猛地回头。
“闭嘴!”
那弟子却像没听见。他额头重重磕进泥水里。
“秦师兄。”
“弟子愿弃青云亲传隨侍之位,求入门下。”
破庙前一片死寂。苏明月撑伞的手抖了一下。赵无极咬得腮边绷起一条硬线。一个亲传隨侍,当著他的面,向秦长青求入门下。这比剑裂更难看。秦长青没有收。他只看那名亲传弟子一眼。
“回去。”
“告诉陆玄成、沈清河。”
“旧簪,牌位,旧名。”
“三日內送到山下。”
他停了一下。
“少一样。”
“我亲自上山取。”
赵无极握著裂剑,指节发白。
他还想动。
可本命剑又响了一声。这一次,不是裂。
是哀鸣。
像一条被人借了太久的命,撑到这里断了气。洛清寒撑著断剑站起来。她右手还在流血。可站得很稳。她看著赵无极手里的裂剑。
“明日。”
“杨擎的第一剑,也会这样偏。”
赵无极抬头,眼神阴冷。
“你以为你贏了?”
洛清寒没有回答。秦长青替她答了。
“她还没上台。”
“你已经怕了。”
赵无极胸口一闷。本命剑裂纹再次亮起。他不敢再停。再停下去,这把剑真会断在破庙前。他转身就走。走出十步,脚下一滑,险些踩进泥里。身后的外门弟子没人敢扶。雨越下越密。赵无极带来的人,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苏明月仍站在原地。
那几盏灯也跟著远了。灯光一晃一晃,把山道上的泥水照得发亮。没人再提验魔阵,也没人再提废右手。
他们来时说要查邪术,走时只剩剑鞘撞在腿边的乱响。
她看著秦长青,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看见洛清寒手上的血。她低声道:“她伤得很重。”洛清寒看向她。苏明月这一次没有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把伞往前递了半寸。洛清寒没有接。秦长青也没有接。苏明月的手停在半空。雨水顺著伞骨往下滴,把灰衣洇深。
秦长青道:“回你的思过崖。”苏明月伞沿垂了下去。秦长青看著她。
“你今日若真想帮她。”
“下一次,先问伤势。”
苏明月握著伞,指节发紧。这一次,她没有辩解。她转身走进雨里。破庙重新安静下来。苏掌柜赶紧拿药。洛清寒坐回瓦罐旁,右手血布被解开时,掌心裂口深得嚇人。秦长青把茶盏重新放回桌上。盏底磕出一声短响。
篤。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展开。
“借力养剑:七成。”
“赵无极本命剑旧功暴露。”
“阶段清算奖励暂存。”
“小比后发放。”
秦长青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洛清寒抬头。
“师尊。”
秦长青道:“明日上台。”洛清寒点头。她把断剑横回膝前。断剑缺口处,那道青线比昨夜更亮。庙外山雨未停。山上,青云宗剑碑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像有人在旧石里,敲醒了一个被抹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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