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江河给杨煦打去电话。
嘟了几声才拨通,老师大概是才睡。
“江河?怎么了?”
“老师,急诊这边收了个棘手的病人,张隨副院长的女儿,张嘉琪。”
“啊?臥槽?什么情况?”
一句话,直接让杨煦清醒。
接下来,江河把张嘉琪的基础体徵、检验科刚刚传回的特检数据,连同自己的模型推断,复述了一遍。
“il-6飆到850……这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肠胃炎,这就是sirs的极早期爆发,张隨怎么说?他看过数据了吗?”
“看过了,我拿我的论文和模型推演逼了他一步,他同意立刻將病人转入icu,建立中心静脉通道,隨时监测血气和腹內压,但是,基於现有的sop,他拒绝现在就上预防性的血液滤过和靶向免疫干预。”
“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
“老师,这也是我给您打电话的原因,我现在担心的是下一步,根据我们的论文,如果细胞因子风暴彻底爆发,產生大量的炎性渗出,导致严重的腹腔间隔室综合徵(acs),甚至压迫器官导致缺血,那就必须立刻开腹减压,可是……”
江河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杨煦瞬间明白了江河的顾虑:“可是今晚暴雨,院里本来就人手不足,一旦走到开腹那一步,就算张隨同意手术,谁来主刀?院里不少主任医师被查,剩下的,要么就是能力不够,要么就是专业不对口,你倒是有这个能力,不过这种级別的手术,张隨不可能让你主刀。”
“对。”
杨煦忍不住感嘆:“你小子,脑子转得太快了,连这一步都提前算到了,你这是算无遗策啊,牛逼。”
“老师,您今晚能赶回来吗?”
“我今晚肯定回不去。”杨煦当机立断,“你盯死icu,我去联繫几个在羊城的主任朋友,看看谁能马上赶去附一院。”
“明白。”
江河掛断电话,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嘉琪转进来已经三个多小时了。
该做的布局已经全部完成。
接下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
重症医学科外。
张隨站在探视玻璃前,整个人处在崩溃边缘。
女儿就躺在里面。
一天前还活蹦乱跳的女孩,此刻身上连接著心电监护仪的导联线,颈部已经扎入了中心静脉导管。
粗细不一的管线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单薄的身体牢牢罩在病床上。
眼泪滑落。
张隨忍不住回想起多年前。
那时候嘉琪还小,穿著粉色的连衣裙,眼睛亮晶晶的。
每次下班回家,只要门锁一响,她就会像个小炮弹一样从客厅衝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著头甜甜地喊:
“爸爸,抱!”
她会拿著自己用蜡笔画的画,献宝一样举到他面前。
画里是一家三口,牵著手在草地上晒太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张隨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这几年女儿的模样:
染著夸张的发色,画著浓重的烟燻妆,穿著破洞牛仔裤,像个刺蝟一样冲他大吼大叫。
“你除了你的规章制度,除了你的医院,你管过这个家吗!”
“我变成什么样不用你管!”
逃课,去ktv,和那些打扮得流里流气的学生混在一起。
张隨想管,却发现女儿已经把自己锁在了一个他根本进不去的壳里,无从下手。
但张隨不知道的是,在叛逆的偽装下,张嘉琪其实有两重面孔……
……
在张嘉琪的视角里,父亲这个词,在自己的人生中完全缺席。
她永远记得,妈妈发高烧在家里晕倒的那次,爸爸在医院说自己忙,就是不肯回来。
每一次开家长会,自己旁边的座位永远没有父亲的身影。
父母去民政局领离婚证那天,结束之后妈妈说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爸爸却选择准时去医院查房,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所以她恨他。
其实,单独跟著妈妈生活的时候,张嘉琪是个很乖的女孩。
她会帮妈妈洗碗,会安静地在房间里写作业,成绩甚至排在班级前列。
可只要一知道要去见爸爸,她就会立刻换上那副非主流战袍。
打耳洞、贴纹身贴、化最浓的妆,怎么夸张怎么来。
她就是要气他。
就是要看那个永远波澜不惊的副院长爸爸,露出气急败坏、毫无办法的表情。
——仿佛只有看到他发火,她才觉得,爸爸的眼里终於有了她的存在。
今晚去ktv,其实也是因为张隨失约了。
原本答应了晚上一起吃顿饭的。
结果,你人呢?
张嘉琪气得发抖,转头就联繫了陈嘉豪和李琦悦。
在急诊大厅里,张隨討厌陈嘉豪和李琦悦,觉得他们是带坏自己女儿的混混。
可实际上,这两个同学好得很。
在ktv包厢,根本没人在喝酒。
桌上摆著的那一打啤酒,纯粹是为了凑包厢低消,也是08年这帮学生觉得有面子、够社会的摆设。
四五个人凑在一起,唱一晚上,连一瓶都喝不完。
张嘉琪觉得啤酒难喝得要命,趁著服务员不注意,偷偷往自己的保温壶里灌小甜水和冰镇果汁喝。
陈嘉豪和李琦悦一直坐在她旁边,就在那轮流安慰她。
“琪琪,彆气了,当医生的都这样,忙起来连轴转。”李琦悦撕开一包薯片递给她。
陈嘉豪也挠挠头:“对啊,我爸是修车的,也天天回不来,你吃点烤串消消气,吃饱了就不难受了。”
他们点了一堆油炸食品、烤串,还有一大扎加了冰块的冷饮。
张嘉琪化悲愤为食慾,胡吃海塞。
她其实在心里藏著一个谁也没告诉过的秘密。
她想学医。
就是想亲自去看看,当了医生,是不是就真的理所当然地可以不顾家?
是不是连老婆生病了也没时间照料?
是不是连跟女儿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她不信。
就觉得这都是张隨用来掩饰自私的藉口。
她打算亲自穿上白大褂,去戳穿父亲的谎言。
可没想到,暴饮暴食,昼夜顛倒的生活,竟酿成了这场惨剧。
父女俩,隔著一层重症监护室的玻璃,也隔著多年来无法跨越的误解。
张隨看著病床上的女儿,满心都是懊悔。
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父亲,想管管不住,想爱却找不到方式。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拿出一看,屏幕上闪烁著前妻的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走廊偏僻的角落,按下接听。
“张隨!嘉琪到底怎么了?!”
电话刚接通,前妻濒临崩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背景里能听到机场大厅的广播声。
“她……现在在icu,初步诊断是急性胰腺炎,可能……有重症的倾向。”
“可能?倾向?你不是大专家吗?你不是副院长吗?你连自己女儿得什么病都確定不了?!”
“我在按照流程走,她刚来的时候指標不明显……”张隨试图解释。
可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后,传来的,是前妻压抑到极点的颤抖声音:
“张隨,你这辈子,满嘴都是你的规章制度,你的病人。”
“当年我生病做手术,你因为一台会诊不在我身边,我也是医生,为了救人,我懂,我忍了。”
“可现在,躺在里面的是你亲生女儿!她就是被你逼得整天不回家,现在躺在急诊的抢救床上!”
“我已经买了最近的一班机票,现在就从德国飞回来,你听好,张隨,如果嘉琪有任何三长两短,如果她因为你的那些破规矩耽误了抢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下了地狱也別想原谅自己!”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
张隨握著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
前妻的话,他无力反驳。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那么可笑,那么冷血……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顺著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坐到了地上。
双手痛苦地插进头髮里,把脸深深埋入膝盖。
时间流逝。
凌晨两点十五分。
icu里,突然爆发出极其尖锐的警报声!
“滴——滴——滴——!!”
张隨猛地抬起头,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冲向玻璃窗。
只见3號床前,几名值班护士已经飞奔过去。
“患者血压往下掉了!收缩压80,舒张压50!”
“心率140次\/分!还在往上走!”
“血氧饱和度掉到92%了!”
刘建邦披著白大褂从值班室里冲了出来,一把推开病房门。
监护仪上的红灯疯狂闪烁。
张嘉琪原本苍白的脸,泛起潮红,呼吸变得极短促,胸廓剧烈起伏。
细胞因子风暴,在短暂的潜伏期后,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引爆。
全身毛细血管开始大量渗漏,有效循环血量断崖式下跌。
重症急性胰腺炎(sap)。
这个病恐怖到什么程度呢?
可以理解为,胰腺化为一把刀,正在由內而外剖开腹腔。
患者会感觉到自己的器官正在溶解。
用vas疼痛级別来评分,是最高的10级。
作为参考,分娩在开宫口后期和胎儿娩出期,疼痛指数通常会达到8到10级。
而在患者的剧烈痛苦中,
留给医生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短短数个小时。
而在患者的剧烈痛苦中,
留给医生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短短数个小时。
全国顶级三甲医院的统计里。
一旦拖进多器官衰竭期,每三个推进icu的人,就有一个再也推不出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