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明天上午八点,消化內科和普外科的主任一起做个联合会诊……不,今晚不用来,就是普通的急诊留观病人,嗯,就这样。”
张隨掛断电话,转身。
见江河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张隨道:“怎么了?”
“张院长,特检指標出来了。”
江河把数据递过去。
张隨接过,很快扫视数据。
【il-6:850 pg\/ml】
【pct:3.8 ng\/ml】
【crp:28 mg\/l】
雨越下越大了。
连绵不绝的。
简直就跟车祸那晚的暴雨一模一样……
张隨看完之后,想了想,道:“这三个指標的升高,可以用急性的重度胃肠道细菌感染来解释,她喝了不乾净的冰水,引发了急性肠胃炎,免疫系统產生应激反应而已。”
江河早就料到张隨会是这个反应。
一个曾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和梅奥诊所深造过的医学博士后,一个臭石头,老顽固。
这种人是不可能轻易推翻指南的。
可情况紧急。
江河也没时间跟他客气了,直接道:“张院长,术业有专攻,你离开一线临床多年,即便当年在一线,应对的也是心內科的慢病管理和標准化的急性心梗抢救,但胰腺这个器官,不一样。”
张隨皱眉:“有话直说。”
“你认为这三个指標升高是急性胃肠炎引发的细菌感染应激?但患者目前心率95,呼吸频率22,对於一个处於镇痛药物作用下熟睡的17岁女孩来说,这个基础代谢率是不合理的。”
“我认为这不是普通的细菌感染,而是无菌性炎症引发的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徵(sirs)的极早期表现。”
“免疫系统已经被激活,炎症介质正在攻击她的血管內皮细胞,血压现在看起来正常,是因为心臟正在拼命代偿,一旦代偿机制崩溃,毛细血管发生广泛渗漏,接下来就是休克和多器官功能衰竭(mods)。”
张隨反驳道:“可淀粉酶和b超都不支持你的结论。”
江河迅速解释:
“因为胰腺腺泡细胞的破裂,需要一个反应过程。”
“在发病的前几个小时,进入血液的淀粉酶根本达不到诊断閾值,ct和b超,敏感度太低,影像学和传统生化指標,存在滯后,这就是早期sap的欺骗性,等你看到淀粉酶飆升、看到b超显示腹腔积液和广泛坏死的时候,最佳的抢救窗口期已经关闭了!”
张隨眉头紧锁。
江河的病理学推演找不到明显漏洞,但这依然只是一种推测。
他不能接受基於推测做出的重大医疗决策。
“这只是你的个人临床推断。”
张隨道:“指南上並没有將il-6和pct作为单独诊断sap的標准,按照现有的诊疗规范,她现在的处理方案就是留观、禁食、补液。”
老顽固的反应依然在江河的预料之中。
於是,下一步。
他掏出一份列印好的论文,递给张隨。
“这是什么?”
“我投给《新英格兰医学杂誌》的,关於重症急性胰腺炎早期多生物標誌物预测模型的研究。”
张隨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
他接过文稿,快速翻开第一页。
江河在一旁解说:
“这篇论文,我调用了附一院的病歷数据,並提取了03年到08年冻存血清库里的样本。”
“同时,我拿到了协和医院普外科徐文培主任授权的近五年sap患者核心数据,这是一个双中心、大样本的回顾性队列研究。”
“在这个模型中,我將il-6、crp、pct以及患者的年龄、心率等基础生理参数进行了联合建模,通过logistic回归分析……”
“研究结果显示,当这几项指標出现特定组合的异常升高时,患者在48小时內发展为重症急性胰腺炎的概率极高。”
“auc(曲线下面积)达到了0.915。”
在医学统计学里,预测模型的auc值超过0.9,意味著该模型具有极高的准確度和区分度。
张隨当然很清楚这一点。
江河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是一张从急诊科电脑上列印出来的截图。
“这是我让我的计算机技术合伙人,基於这篇论文的底层算法,连夜跑出来的一个预测软体,我刚刚把嘉琪的基础体徵、检验科传回来的il-6、pct、crp数据,以及b超的结果,全部输了进去。”
【系统判定:重症急性胰腺炎(sap)概率:87.8%】
【风险分级:极危】
张隨看到这则提示。
心瞬间有些乱了。
两个人现在正在聊的,可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女儿啊。
如果江河说的是真的……那会如何?
理智和情感在张隨的大脑里剧烈纠缠。
江河还在说:
“张院长,按照模型推演,细胞因子风暴很快就会全面爆发,我的建议是,立刻將其转入重症医学科,建立中心静脉通道,启动大量液体復甦,同时,隨时准备上血液透析滤过,用来清除血液中的炎症介质,必要时,甚至需要动用乌司他丁这类蛋白酶抑制剂和靶向免疫抑制方案。”
雨夜沉默。
闪电划过,照亮两人的侧脸。
雷声隨之滚滚而来。
终於,张隨开口道:“不行。”
江河问:“为什么?”
张隨:“你这篇论文,尚未见刊,你的模型,没经过检验和测试,我没办法相信你。”
“並且,你建议的治疗方案,风险很大。”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重度急性胃肠炎?做这么高风险的治疗,是不是没有必要?”
说到这里,张隨眼眶微微发红:
“江河,你在要求我,基於一个没有经过临床標准检验的电脑程式,去打破sop,对一个17岁的女孩进行极高风险的过度治疗?如果你的模型错了呢?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这段反驳有理有据。
张隨不仅是在保护自己的女儿,也是在捍卫他信奉了半生的医疗准则:
在没有確凿证据之前,绝不进行伤害性极大的干预。
闪电再次劈下。
江河的眼神出奇的平静,就像是预料到了所有。
他道:“院长,你说得对,按照规则,我现在的要求属於典型的过度医疗和违规操作。”
张隨点点头,脱力地坐在椅子上,痛苦地按住额头。
江河突然话锋一转:“张院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有一个朋友。”
“他和你一样,是一个极度推崇sop的人,他的每一个医嘱,都绝对符合中华医学会临床诊疗指南。”
“有一天深夜,急诊收治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患者,主诉是剧烈的胸痛,我的朋友给他做了全套的检查,心电图,正常,肌钙蛋白,正常,按照sop的流程,排除了急性心梗,初步诊断为胃食管反流或者肌肉神经痛,处理方案是给予止痛药,留观休息。”
“但是那个患者依然一直喊痛,痛得满头大汗。”
“我的那个朋友站在病床前,凭藉他多年的临床直觉,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怀疑,这可能是一例极其隱匿的主动脉夹层。”
张隨接了一句:“既然怀疑,为什么不做cta(ct血管造影)?”
“因为sop不支持,cta需要注射大剂量的含碘造影剂,有引发造影剂肾病和严重过敏的风险。”
“患者的生命体徵平稳,各项基础指標全在正常范围內,如果在没有明確指征的情况下,擅自开具昂贵且有风险的cta检查,不符合標准,於是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遵守规则,继续观察。”
“两个小时后,患者在留观床上突发心室颤动,血压瞬间测不到,主动脉夹层破裂,血液衝破血管壁,灌满了心包,引发了急性心包填塞,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事后,家属起诉了医院,但是法庭和医疗鑑定委员会审查了所有的病歷和用药记录后,判定我的朋友没有任何过错。”
“因为他的每一步操作,都遵守了当时的医疗指南,他贏了官司,保住了执照。”
“但是三个月后,他辞职了,再也没有拿起过手术刀。”
张隨不语。
现在的他当然不会知道。
江河讲述的是未来,发生在张隨最好的一名学生身上的,真实故事。
“所以,张院长,你刚才说,如果我的模型错了,极端的干预会伤害她,那么我问你……”
“如果我的模型是对的呢?如果细胞因子风暴彻底摧毁了她的內皮系统,导致多臟器衰竭,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张隨整个人说不出话来。
是啊,如果江河是对的呢?
如果自己错过了抢救女儿最后的时间窗口,会发生什么?
这辈子,恐怕连辞职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无尽的悔恨中度过残生吧。
这可是自己的女儿啊。
就算染著夸张的头髮、涂著浓烈眼线,可依然是自己的女儿。
——你出生的时候我向上帝发过誓,说我会爱你一辈子,就算你变成我不认识的模样,我依然爱你,这件事是哪怕世界毁灭了也无法改变的……
张隨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窗外倾盆的大雨。
理智於残酷现实面前,寸寸崩塌。
足足过了五分钟。
张隨眼眶已经完全红了,道:
“我会联繫刘建邦,嘉琪转入重症监护室,建立中心静脉通道,上重症监护仪,每隔半小时,抽一次动脉血气,每隔一小时,测一次腹內压。”
这已经是他作为副院长,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
“我暂时不会同意进行预防性的血液净化和靶向免疫抑制,那些手段依然太激进了,但是……”
“只要她的血氧饱和度下降两个百分点,或者腹內压出现任何一点上升的趋势,立刻按照你的方案执行。”
江河看著眼前这个几乎被逼到极限的父亲。
他心中知道,能让他在没有任何金標准指征的情况下,同意將患者送进icu並建立中心静脉通道,这已经是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了。
够了。
已经足够爭取到抢救的黄金时间。
但,江河想的更远一步。
谁来做这台手术?
杨老师可不在啊。
江河起身道:“院长,我出去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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