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狂卷波涛，苍穹低垂。大西洋的风夹带极重的咸腥味，刮过大明舰队的连营。赤底金龙旗迎风舒展，发出猎猎声响。
    大明联合舰队逼近灰白色的悬崖海岸。中军旗舰“破浪號”艉楼上，范统摊开那张缴获自费尔南多的羊皮海图。胖手指重重戳在海图一角。
    “圣文森特角前哨堡垒。拔了这颗钉子，大西洋的门就彻底敞开了。”
    徐辉祖一身山文甲，立於侧旁。他按著腰间刀柄，望向西方。欧洲的大门就在眼前。这片从未涉足过的土地，今日將要插上大明的龙旗。
    后方海面，铁索崩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海湾。三千艘商帮海船脱离大明宝船的拖拽。
    连日来，江南商帮掌柜们背负著每日两千两的天价欠条。他们挤在甲板上，眼內布满红血丝。视线越过海浪，直勾勾望向远处崖壁。双头鹰旗帜在堡垒上方隨风飘摇。
    苏掌柜趴在船头护栏上。木刺扎进掌心，浑然不觉。陈掌柜抓起一块发硬的黑麵饼，用力扯下半块，嚼碎吞下。掌柜们的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的低吼。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全在那座石头房子里。
    堡垒高耸入云。悬崖直插海面。葡萄牙守將若昂立於女墙之后。他单手抚摸青铜炮管，下令点火。十几门岸防青铜炮喷吐白烟。实心铁弹藉助重力势能砸落海面，冲天水柱升空。
    两艘靠前探路的大明轻型鹰船躲避不及。铁弹砸断木製桅杆，木屑横飞。水手落入海中，奋力游向友军船只。
    若昂放声大喊：“东方铁甲船吃水太深过不了浅滩，火炮仰角不够！在这里，我们就是上帝！”
    西洋士兵拍打城墙，大声呼喝附和。他们凭藉地形优势，完全不惧海面上的钢铁巨舰。几名火枪手甚至对著下方的海浪撒尿挑衅。
    旗舰上，徐辉祖放下千里镜。他转头望向范统：“国公，地形太险。大船火炮压不住悬崖。恶魔新军或饕餮卫强行仰攻爬崖，重甲成累赘。未等靠近就会被火枪当靶子打。强攻必折损人手。”
    朱高燧走上前，握紧拳头：“让火炮装填开花弹，不管打中与否，先炸一轮！”
    张英提著长柄狼牙刺枪，沉声道：“末將愿带三百敢死队，攀爬崖壁摸上去！”
    周围將领面容严肃，低声商议。这块骨头极难啃下。强行用人命填，得不偿失。
    太师椅发出嘎吱声。范统吐出西瓜籽。大西瓜皮被隨手丟进海里。他拍著圆滚滚的肚子，挪动三百多斤的身躯站起。他看了一眼愁眉苦脸的眾將。
    “打仗不动脑，一辈子当大头兵。”
    范统伸手从宽大的蟒袍袖兜里掏出厚厚一沓欠条。这些是前些日子在无风带，他逼著商帮签下的天价拖船费。欠条上按满红艷艷的血手印。
    范统扬起那沓纸片，迎风一展。纸张哗哗作响。
    “传本公军令。去后头传话给那帮商贾。”范统抬高音量，“首破此堡者，每日两千两的拖船费免掉一半！堡垒里的金银財宝，本公一文不抽，全归破城之人！”
    传令兵领命，奔向旗手。令旗挥动，军令下达。
    商帮舰队全数沸腾。
    盛元商行的苏掌柜一脚踢碎了手里的算盘。木屑算珠撒落一地。他扯下名贵绸缎上衣，光著膀子跳上船头。
    “为了钱！连底裤都给红毛鬼扒下来！弟兄们，乾死他们，抢光堡垒！”
    聚海商行的吴掌柜拔出一把生锈砍刀，敲打船舷。“上！谁敢退一步，老子扣他全家工钱！”
    正规军千户出言阻拦：“商贾何堪一战，莫要去送死！”
    苏掌柜双眼赤红，回头大吼：“死？穷才是真死！老子欠了国公爷几十万两，不抢了这座城，回去就得全家上吊！”
    千百艘小舢板、木盆、破木筏推下海面，溅起高高水花。商帮伙计脱去沉重衣物，手持杀猪刀、铁锹、短柄斧，乘著小艇涌向浅滩。他们用破布条缠紧手腕，把刀柄绑死在手掌上。有人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烧酒，將空酒囊狠狠砸碎在甲板上。
    伙计们双手疯狂划桨，木桨在海水中翻飞，船速极快。密密麻麻的小舟铺满海面，直衝悬崖底端。海浪拍打礁石，小艇在波涛中起伏。没有章法，只有抢钱的本能。
    堡垒上，葡萄牙守兵低头张望。看清衝来的只是一群穿著短打、挥舞农具和菜刀的东方平民，西洋兵放肆嘲笑。
    “他们以为这是农田吗？拿铁锹来挖城堡？”一名西洋军官大笑出声。
    若昂举起指挥刀，向前重重劈落。“开火！让他们见识教廷的火枪！”
    排枪打响，铅弹倾泻。海面激起无数水花。小舢板上，血花飞溅。数名伙计栽入海中，染红海水。
    商帮伙计全无退意。一名年轻伙计左臂中弹，他咬碎牙齿，单手握桨继续划。旁边一人大喊：“衝上去！金幣全是我们的！”他们踩著中弹倒地的同伴身躯，拼命划桨。贪婪彻底压过死亡恐惧。
    葡萄牙士兵的笑声停止，变成了悽厉惨叫：“疯了！这群人根本不怕死！”西洋火枪手手忙脚乱装填火药。倒火药的手指控制不住颤抖。
    十几艘舢板硬顶著排枪火力衝上崖底礁石。
    苏掌柜的一名亲信伙计跳下船。他胸口中了三发铅弹，鲜血染红衣襟。他咧开嘴大笑，从背后解下一个大號水仙炸药包。这是他从大明火器局高价购得的高级货，填满烈性黑火药与废铁钉。
    伙计点燃引信，抱著炸药包直接撞在堡垒的纯铁大门上。
    “发財啦！掌柜的，给我老娘发安家费！”伙计声嘶力竭。
    轰鸣声刺破苍穹。重达千斤的铁门连同半边石壁坍塌粉碎。烟尘滚滚，碎石飞溅。几名西洋兵被气浪掀飞落海。断臂残肢从空中落下。
    毫无防备的堡垒內部暴露无遗。大门成了宽阔通道。
    硝烟未散，商帮掌柜嗷嗷乱叫，顺著缺口涌入。没有战术，没有阵型。见人就砍，遇人便杀。
    西洋刺剑贯穿了一名伙计的肩膀。伙计不退反进，左手死死抓住剑刃，右手杀猪刀直插对方咽喉。鲜血喷涌，两人双双倒地。后续的商帮成员踩过他们的身体，直奔存放军需的仓库。
    若昂拔出指挥刀，正欲劈砍。
    苏掌柜跃起，手中半截生铁算盘砸中若昂面门。鼻樑骨碎裂的声响传出，若昂惨叫倒地。几个伙计扑上去，按住若昂手脚，拿生锈铁钳硬生生拔走若昂嘴里的金牙。
    “那是老子的！你抢什么！”吴掌柜衝过来，一脚踹开一名葡萄牙士兵，抢走对方脖子上的银十字架。
    陈掌柜带领手下直奔军械库，连墙上的铁鉤都撬了下来。一袋袋麵粉被搬走，装水的大木桶也被滚出大门。
    守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西洋士兵丟弃火枪，全员跪地求饶。口中高呼上帝宽恕。
    远处大明旗舰上。满船悍將看清半个时辰便易帜的堡垒，全都屏住呼吸，无一人出声。
    徐辉祖的手按在刀柄上，久久未动。这位经歷过靖难之役的铁血老將，也从未见过这种打法。
    张英咽下唾沫：“这帮奸商，比咱们打仗还狠。”
    姚广孝转动佛珠，低声念诵佛號，眼內精光爆闪。“国公驭人之术，已臻化境。”
    赵王朱高燧奉命前往接收战利品。
    踏入废墟，朱高燧双眼发直。地砖被商帮撬走两层，露出黄土。墙皮被刮去一层。堡垒內寸草不留，连铁钉都被拔光。葡萄牙士兵光著身子，双手抱头蹲在角落，身上的衣物已被商帮扒去抵债。
    苏掌柜扛著一个装满银幣的麻袋，衝著朱高燧行礼：“殿下，这帐本记上，草民破城有功！”
    朱高燧指著空荡荡的城堡，半天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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