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舰队驶离满剌加。
    印度洋深处，海风断绝。
    整片海域平展光滑。烈日高悬。三千艘各色海船定在原处，风帆软塌塌垂下。没有风，这支庞大的混合舰队寸步难行。暴晒之下，木甲板烫得能烙熟麵饼。
    商帮战船底舱的储水桶接连见底。
    一艘装满景德镇瓷器的广船上，十几名水手围著半桶浑浊散发餿味的淡水拔刀相向。
    “滚开！老子先喝！”伙长张黑子踹翻一名水手，双手捧起木瓢。
    旁边窜出一条人影。一柄解腕尖刀扎进张黑子侧肋。鲜血喷洒而出。
    “渴死也是死，老子先弄死你！”
    十几个汉子红著眼互砍。断肢横飞，血水顺著甲板缝隙淌进海里。几具残尸被踢下船舷，引来大批尖尾白鯊撕咬。
    相较於民间商船的炼狱惨状，大明主力宝船稳如泰山。
    范统在龙江船厂督造时，让人在底舱加入了锡板和松香密封的独立水库。五千料宝船储备了巨量纯净淡水。伙头军按时提著水桶分发。恶魔新军士卒大口吞咽清水，隨后坐在背阴处擦拭重甲。
    江南商帮的几个大掌柜坐不住了。
    苏掌柜、陈掌柜、吴掌柜凑出一条小艇，两名伙计拼命摇桨，划向中军旗舰“破浪”號。
    顺著绳梯爬上甲板。三名穿著绸缎的掌柜双膝跪地。
    “国公爷！救命！”苏掌柜双手拍打木製甲板，“商船上渴死八十多號人了！大伙儿带资入伙，同舟共济，您不能见死不救！求国公爷开恩，拨点水过去，再想个法子带咱们出去！”
    恶魔新军千户按著刀柄走过，目光扫过跪地的三人。
    范统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头顶撑著巨大的布面遮阳伞。
    他手里捧著半个冰镇西瓜，张大嘴啃下一大块瓜瓤。咀嚼两下，瓜子吐在旁边的黄铜盆里。
    “开仓放水？”范统將剩下的瓜皮扔给亲卫，“那是大明的战备军需。红线划过，谁敢硬抢，当场斩首。本公讲得很清楚。”
    苏掌柜猛地抬头，急切道：“国公爷，没有水，不用等红毛鬼打，大伙儿先渴死在这儿了！”
    陈掌柜跟著帮腔：“咱们可是交了钱买的私掠牌！若全死在这，回了应天府，江南商帮绝不答应！”
    范统將手在蟒袍上蹭了蹭，站起身。
    他转头看向身侧副官：“打红旗。”
    副官走到船舷边，一桿赤色令旗用力挥下。
    舰队中央的五十艘五千料宝船齐齐发出沉闷撞击声。船体侧舷下方的水门汀装甲板向上翻开。一排排巨大的木製明轮探出水面。
    宝船底舱內。空气浑浊。皮鞭抽打皮肉的脆响不断传出。
    三千名东瀛劳工赤著上身。监工大声呵斥。劳工们双腿发力，齐齐踩动连接明轮的机括踏板。
    海面炸开。
    水花剧烈翻腾。沉重的巨舰硬生生破开死寂的无风海面，向前犁出宽阔白浪。
    苏掌柜三人张大嘴巴。原本握著短刀准备在自家商船上闹事的水手全傻了眼。
    这庞大的铁甲巨舰，没有风，照样能跑。
    范统从腰间拽出大號铁算盘。手指拨动算珠。噼啪声盖过海浪声。
    “本公给你们一条活路。”范统盯著苏掌柜，“拖拽门票。大明宝船用铁索拖你们的船。包拉拽，每天送两桶淡水。每条商船，一天两千两白银。明码標价，童叟无欺。想活命的签字画押，不想买票的，留在这儿晒乾。”
    一天两千两！一百条船一天就是二十万两！
    这比海上抢劫还要狠辣百倍。苏掌柜只觉脑门充血，眼前发黑。
    但不签，全船的人连两天都撑不过去。
    “国公爷……这价钱……”陈掌柜牙齿打颤。
    “少一个铜板，本公现在就走。”范统收起算盘，“军需官，拿欠条给他们画押。拿满剌加的商铺和应天府的田產作抵押。”
    三名掌柜咬碎后槽牙，接过毛笔，按下血红手印。
    半个时辰后。
    数百根粗壮的铁索从五十艘宝船艉部拋出，死死扣住后方的庞大商船队。
    庞大的联合舰队靠著底舱东瀛劳工的人力明轮，强行碾压这片死亡海域。巨帆收起，浪花翻滚。
    朱高燧穿著亲王甲，走到范统身旁。他探头看那厚厚一沓按下手印的欠条。
    “小姨夫，你这手段绝了。”朱高燧竖起大拇指，“这帮奸商的底裤都让你扒下来了。”
    徐辉祖双手按著船舷女墙，目光投向后方被拖拽的商船。
    “他们现在是彻头彻尾的饿狼。”徐辉祖出声评价，“欠下这等巨债，到了西洋地头，不用我们下令督战，他们会把能看到的一切撕碎吞进肚里。”
    苏掌柜回到自己的商船上。他两眼布满红血丝，抓著船桅仰天咆哮。
    “弟兄们！把刀磨快！火枪上膛！”苏掌柜声嘶力竭，“到了红毛鬼的地界，连他们地上的铺路石都给我敲下来带走！老子要把这天价拖船费连本带利挖回来！”
    商贾和水手们的恐惧与绝望一扫而空。极致的嗜血与狂热蔓延在三千艘商船上。这是被金钱逼出来的绝境兽性。
    五日后。
    舰队强行穿出无风带。
    海风骤起，灌满风帆。宝船收起明轮。
    主桅瞭望塔上，牛角號长鸣。
    正西方海平线，一片陌生的海岸线显露轮廓。灰白色的悬崖峭壁立在海浪中。
    港湾外侧，停泊著三艘悬掛著十字旗的西洋探路船。双头鹰的徽记迎风飘扬。
    朱高燧一把抢过千里镜。看清旗號后，他拔出腰间百炼钢刀。
    刀锋直指西方。
    “开工！”朱高燧仰天狂啸。
    战鼓擂动。
    大明两百门真理三號改进型重炮褪去炮衣。炮口抬高。掺钨铁弹填入膛室。
    大军压境。西洋海关哨塔上的红毛鬼卫兵扔下长矛，连滚带爬冲向烽火台。欧洲海岸线，迎来了东方最凶狠的钢铁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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