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的科举南北分榜,歷来是无数南方士子心中最大的意难平。
这套制度的根源,还要追溯到前明洪武年间。
彼时朝廷为了平衡各地科考差距,避免文风强盛的南方彻底垄断科举,特意设立南、北、中三榜分区录取,以此制衡天下士林。
可自从大顺取代明朝立国,一切规矩都彻底变了。
大顺开国太祖李自成,麾下核心文武重臣尽数都是北方出身。
为了安抚自己的根基班底、稳固北方朝堂势力,太祖直接推翻了前明的科考体系,定下了极度偏袒北方的新规。
他一纸詔令废除三榜制度,刪掉独立的中榜,將中部诸省全部划入南榜范畴,同时强行更改录取比例,定下南四北六的严苛规矩。
也就是说,天下会试录取的进士名额,南方万千士子只分四成,北方士子独占六成。
大顺的南北地界划分十分清晰:江南、两湖、两广、闽川等地,富庶安定、文脉昌盛,尽数归为南方;剩余中原腹地、北方边塞苦寒之地,统一划为北方。
彼时天下大势早已分明,南方人口、经济、文教资源,早已全方位碾压北方。
可朝廷偏偏反其道而行,把大头名额分给学识、资源都远不如南方的北方士子,其中的不公,一目了然。
新朝伊始,凭藉武力推行了几年。
可这套偏袒政策推行没几年,朝堂就发现了致命问题。
读书科考,终究是富庶南方的强项。
江南世家遍地、书香传家,家家户户不惜重金培育子弟,文风鼎盛、学子功底扎实,应试能力远超北方寒门、边地学子。
南四北六的比例,让水平偏弱的北方士子天然占据录取优势,硬生生挤压了南方士子的上榜空间。
此举瞬间引爆朝野非议,天下南方士绅、读书人群情激愤,不满之声滔滔不绝。
迫於巨大的舆论压力,这一规矩施行不到十年便被迫修改,调整为南北各半,两方平分进士名额,这才勉强平息了士林风波。
太祖之后,大顺歷代帝王逐步缓和皇权与南方士绅的对立关係,底蕴深厚的南方士族,在朝堂的话语权和影响力逐年攀升。
三十年前,朝廷再度调整科考比例,將会试名额改为南六北四,南方士子终於重新拿回名额优势。
数十年间,南北分榜的细则几经微调,始终没有定论。
曾经有江浙名门士族联名上书,恳请朝廷彻底废除地域配额,取消南北之分,只凭卷面优劣、真实实力定录取,追求绝对公平。
可这一提议,瞬间遭到北方、中原乃至部分南方偏远省份官员士子的联手抵制。
再加上帝王需要依靠地域制衡稳固朝堂格局,不愿打破现有势力平衡,最终直接驳回了这一请求。
时至今日,嘉治帝在位,南北格局再度悄然生变。
南方学子基数庞大、实力拔尖,內卷程度愈发恐怖,北方仅剩的四成名额,早已岌岌可危。
为了强行维繫南北朝堂势力平衡、保住北方士族的立足根基,会试渐渐形成了一条朝野默认、不载明文的铁律——保百二。
如今大顺每届会试固定录取三百三十名进士,朝廷硬性兜底,必须保证至少一百二十名北方士子登榜。
哪怕本届北方考生整体文思平庸、卷面质量远不如南方,这一百二十个名额也雷打不动,必须足额录取。
这些深藏朝堂的制度变迁,不会公示天下、写入科考章程,都是歷届考生逐年梳理、口口相传,才流传开来的科考秘辛。
此刻礼部衙门前,一眾南方学子围聚閒谈,越聊越憋屈,满腹愤懣无处宣泄。
以沈清辞为首的湖南举子,加上身旁一眾赶来围观的江西士子,人人面露不平,纷纷开口吐槽。
“同一张考卷,同一套考题,千里迢迢齐聚京城同场竞技,本该唯才是举、凭实力定输贏,凭什么要搞地域偏袒!”
“这个『保百二』简直荒唐至极!朝廷硬生生给北方士子兜底,我们南方学子日夜苦读、卷到极致,上榜反倒更难,实在太吃亏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怨气衝天,句句都在控诉制度不公。
人群之中,唯独张兴神色淡然,静静听著眾人抱怨,心中看得无比通透。
他心里清楚,南北分榜从来不是简单的科考公平之爭。
这是朝堂地域制衡、士族势力分配、皇权稳固天下的深层大局,盘根错节、积弊百年,根本不是一群举子的几句牢骚、几句抱怨就能撼动的。
因此他只是含笑旁观,既不跟著眾人附和吐槽,也不贸然开口反驳,始终保持著清醒与克制。
眾人聊得兴起,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愈发激烈,爭执之声此起彼伏。
这番过激言论,恰好被几名路过的中原学子听了个正著。
南北士子本就因名额分配心存芥蒂,此刻言语衝突瞬间爆发,双方从最初的辩论对错,迅速升级为激烈爭吵,最后更是当眾互懟谩骂,场面彻底失控。
两方年轻学子血气方刚,情绪上头,险些当场拳脚相向,酿成聚眾斗殴的科考闹剧。
幸好礼部衙门前路人眾多、值守官差也近在咫尺,眾人连忙上前劝阻拉扯。再加上此地乃是礼法重地,无人敢真的放肆,这才勉强平息了这场衝突。
爭吵归爭吵,怨气归怨气。
一眾学子回到湖南会馆后,还是都收敛了心绪沉下心神一心备考。
距离会试仅剩十余日,没人敢再浪费半分光阴。
所有人心无旁騖,日夜埋首书卷、打磨文章、刷题固本,全力衝刺科考。
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二月初二,会试开考前夕。
按照歷代礼制,本届会试主考官、吏部尚书胡唯正,在进入贡院前入宫面圣请旨,聆听陛下考前最终训导。
往年惯例,主考官入殿请旨,必会携两位副主考一同覲见。
本届副主考,本该是礼部侍郎丁汝珍与翰林院学士、国子监祭酒高昌意。
可这一次,胡唯正孤身入宫,並未携带任何副手。
態度已然不言而喻,他要独掌本届会试大权,阅卷取捨、定榜高低,一人独断,绝不分权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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